白駒緩慢睜眼,周圍的世界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躺在雪地中。
漫天的雪花靜靜落下,沒有一絲風,也沒有半點聲音,不知是該說詭異還是美麗。
有那麼一瞬,他就想這樣一直躺下去,這種靜謐,讓人著迷。
這似乎是一處平原,一腳深的積雪下,是枯黃的草地和濕漉漉的泥土。視野所及,一棵樹也沒有,只有帶著舒緩坡度的丘陵和白灰色的無盡陰雲。
氣溫很低,但這對白駒來說算不得什麼。
他嘗試著通過納米機器人給白天發消息,但沒有回音。
他又嘗試著給玉琨霜發消息,但依舊沒有回音。
就仿佛這天地是獨屬于他的,亙古,永遠。
一瞬間,白駒感覺自己渾身都在冒汗,穿越出問題了麼?自己這是在哪?
時空之門顯示自己在KB9550,但是白天和玉琨霜的時空戳卻全無反應,這是為什麼?
「咱們終于又見面了呢!」
白駒听到自己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他緩慢回頭,看見了一張極度熟悉的面容。
那是在東湖湖底的雕像,那是輕松攔住白天一拳的長發男人。
陸海!
不,這不可能!
這里是KB9550,陸海沒有時空之門!
「這次你可別跑了,這次你要是跑,玉琨霜不必說,只是損失一具機體而已,你弟弟可能就沒那麼容易回到你身邊了!」陸海嘴角揚起,語氣輕松。
「不!」白駒揮拳朝長發男人打去,拳頭卻直接穿過了陸海的面龐。
這是一道投影。
「我還以為能唬住你呢。」陸海笑了笑。
「你想做什麼?」白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的情況已經超出了他的預計。
其實仔細想想,陸海的本體也不可能來這里,他並沒有類似【沉淪之竊】的能力,去往別的世界只會丟掉自己最大的優勢。
自己三人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追蹤吳遼,也是為了弄清篡改者的計劃,順便繼續強化白天。
「其實我也很好奇,你們在做什麼?在不同世界中游蕩?讓我來數數,先去了XH0004,又去了XX4070,然後去了KH3870,現在又來KB9550。」
「你怎麼知道?」白駒有點錯愕。
「你以為就只有玉琨霜和世界的主宰們認識麼?」陸海輕松笑了笑,表情不吝嘲諷。
「所以你想做什麼?」白駒捏了捏拳。
這陸海竟然說他和世界的主宰們認識,憑什麼?憑他是位面之子麼?
「年輕人就是容易心急,你看看這雪,多麼美,你有多看它們一眼麼?畢竟它們也算是為你而下。」
「為我而下?」白駒只覺得這陸海有點瘋,說話半點都不著調。
是在拖延時間?
「這是我為了這次會面專門跟阿撒托斯預定的天氣,怎麼樣?算不算是為你而下。」陸海伸出手,似乎想接住雪花,但那雪花卻不領情,徑直穿過了他的手杖,搖搖擺擺地落到了地面。
白駒心中劇震,找阿撒托斯預定的場景!
他和玉琨霜還有白天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玉琨霜就說,是阿撒托斯察覺到KB9550被入侵,從而請求幫忙。當時三人都以為是篡改者讓吳遼進入KB9550,同時,篡改者對KB9550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可這陸海竟然說他能找阿撒托斯預定會面的天氣。
「怎麼?沒想到?」陸海笑著搖了搖頭︰「玉琨霜從來都不覺得這些世界主宰會背叛她,是麼?」
「你讓阿撒托斯騙我們進來?」
陸海瞪大眼楮,仿佛听到了什麼很好笑的事情一般︰「騙?哈哈哈哈,怎麼能這麼說呢?我相信阿撒托斯絕不會撒謊,祂只是告訴玉琨霜,這個世界被細微地入侵了,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你!」白駒有點憤怒,更多的則是懊惱。
「好了,你不是想問我要做什麼嗎?我可以告訴你。」陸海收斂了笑容,雙眼微微眯起︰「我想讓阿撒托斯醒來,我想要玉琨霜進一步被削弱。」
「那你為什麼要來找我?」白駒也眯起雙眼,跟他對峙著。
他輕拍身上沾著的雪花,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听上去陸海並不打算直接對白天做些什麼,至于其他的,都沒有那麼重要了。
而讓阿撒托斯醒來,實際上也就是毀滅KB9550而已。作為世界的主宰,阿撒托斯一直在沉睡之中,作為一切混亂一切規則的源頭,他的醒來會讓整個KB9550崩壞,這幾乎是必然的。
「好問題,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我抓住你,只是一個嘗試。」陸海似乎非常喜歡說話說一半,這讓白駒非常不爽。
「抓住我?你覺得你現在這算抓住我了?」白駒不屑道。
「你很在乎你的弟弟對吧,將你和他分開,然後拿他要挾你,我覺得這算抓住你了。」陸海微笑著,似乎勝券在握。
「提醒你一句,我弟弟沒那麼好抓的。」
「玉琨霜給了你們‘械’?你給他設計的系統很強?你覺得這些能阻止我麼?」
兩人相互試探著。
听到這里,白駒實際上已經比較放心了,看來陸海對白天的實力依然停留在一個錯誤的認知上。
錯誤的認知導致錯誤的行為,錯誤的行為導致最終的失敗。
「不得不說,這個天氣不錯。」白駒笑了笑。
「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玉琨霜為什麼要把時空之門給你。」陸海見白駒轉移了話題,也不繼續在之前的話題上掰扯了。
既然兩人都有自己的判斷,現在這個情況也用不著誰去說服誰。
「你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我都懷疑你是來專門套我的話的,那些所謂的目標都只是幌子。」知道白天實際上沒有危險後,白駒的心情都變好了幾分。
「如果你說的信息足夠重要,那麼確實可能會變成這樣。」陸海也輕松笑道。
兩人仿佛多年的老友一般,言語間已經不見了半點硝煙氣息。
「你真想知道?」白駒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洗耳恭听。」
「玉琨霜是我女朋友。」
陸海瞬間呆住,呆滯的時間之長差點讓白駒以為信號不好,卡住了。
「你說什麼?」
「你能接受電磁波對吧,我傳給你幾幅圖像,RF協議下的yuv圖像,太復雜的傳輸我也不會,你將就著看吧。」白駒抬手,在腦海中的面板上設置了普通通信模式。
體內的納米機器人悄然運轉,在指尖發出細小的射頻電磁波。
那是白天之前拍好了發給他的兩幅圖像,本來他都沒好意思點開看,沒想到現在竟然派上了用場。
用來詐唬。
陸海沉默了許久,開口說道︰「這證明不了什麼!」
「嗯嗯,你說的對。」白駒露齒一笑,也不反駁,就這樣靜靜看著陸海的投影。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你判斷不了。
「你看,我有時空之門,想去哪個世界就去哪個世界,我還可以帶人一起玩,還可以作為系統設計者待在主角的旁邊……」
「好了,別說了!」陸海似乎有點煩躁起來,這樣的真相似乎並不是他想要的。
「那你呢?你用什麼和阿撒托斯做交易,只是喚醒祂麼?用吳遼喚醒他?」白駒冷不丁地問道。
「……」
「我都告訴你這麼多了,你就一點都不說?咱們這天沒法聊了。」白駒嘆了口氣。
陸海抬了抬眼皮︰「果然很難纏。」
「怎麼?昊天跟你告狀了?」白駒幾乎是瞬間接話。
這是一種小技巧,猜測的速度越快,就越容易看出對方的反應。
反正猜錯了也沒什麼損失,若是猜對了,便又多了一條線索。
「你……」陸海眼角微微跳動,剛想要驚訝,卻又瞬間收斂了神情,眼神凝住︰「好小子!」
「呵呵,過獎了。」白駒默默在心中記下了這個反應和表情。
「我可以告訴你我和阿撒托斯的交易,你也可以盡情和玉琨霜、和你的弟弟分享這一消息,但是我還有事情要問。」陸海自嘲笑了笑,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面容,開口道。
看來是前菜吃完,要上主菜了。
「我還以為你要把白天綁到我面前來,威脅我,然後說什麼‘不說就殺’之類的話呢。」白駒直視著陸海。
這一瞬,遠在DS0001的陸海竟然感覺到了些許壓迫感。
這小子真不是一般人!
他的心態怎麼就能這麼好,裝的?還是真的成竹在胸?
「能簡單解決的事情,為什麼要鬧到你死我活呢?」陸海語氣輕松,仿佛在說著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
「我可以理解成,你退縮了麼?」白駒向前走了半步,離陸海的投影更近了一些。
「隨你,但是我得先提醒你,我們在這里的談話,沒有人能知道,除了你知我知,就連阿撒托斯都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人,什麼玉琨霜、什麼秩序……」
說到秩序,陸海額外停頓了一下,用玩味的眼神看向白駒。
「它們都不會知道,所以你可以好好斟酌一下你要說的事物,我們有很多時間。」
什麼意思?
這倒是讓白駒有點意外,為什麼特意提到秩序?
「葉霄應該跟你提起過,這位神秘的存在。」陸海笑了笑,似乎在得意,終于抓到了主動的話語權。
「嗯,我記得。」白駒冷漠點頭,似乎沒當回事。
「還有,其實不是昊天跟我告狀,是葉霄跟我告的狀,那小子對你上次戲弄他一直耿耿于懷。」
「談判而已,哪有戲弄這一說?」
「所以你有想好該說什麼了麼?」
事實上,白駒的思緒還有點亂,他還沒厘清,這陸海究竟要干什麼?
這里的談話不會被秩序听到……是否意味著之前外面的所有事情都在秩序的監視之中?也在玉琨霜的監視之中?
他隱隱有種預感,剛才所有的那些談話都只不過是開胃小菜而已,陸海現在要說的,才是正餐!
「你不是有問題要問麼?問吧。」
陸海似乎對白駒平淡的反應不太滿意,微微皺眉道︰「我的問題很簡單,秩序和玉琨霜想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也不關心,但我知道,玉琨霜想要收回DS0001,秩序似乎也想。」
「這不必你說。」陸海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那你覺得,他們是否有某種程度的交流和聯系。」
「其實我們一直覺得,秩序是和你們一伙的。畢竟玉琨霜有一具A級機體就損毀在它手中。至于玉琨霜本身,她還是從我的嘴中才知道‘秩序’這個詞的。」白駒大腦飛速旋轉著。
他當然不會這麼容易就和陸海和盤托出,但也不會說一些特別離譜的謊言。
例如他曾看見的,秩序也給了玉琨霜兩個選擇,但是玉琨霜似乎選錯了。
陸海攤了攤手︰「作為交換,你也可以問我一個問題,你要問之前那個麼?」
「我想知道你和阿撒托斯交易的內容。」白駒沒有改變問題,只不過換了一個問法。
「你的猜測基本正確,吳遼會去喚醒祂,作為交換,祂提供給我與你私密交談的機會。」
這很不合邏輯……陸海為什麼會想要一個與我進行私密交談的機會?白駒頭腦飛速運轉,但是就是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明明之前見面的時候陸海還想要殺他,而玉琨霜最開始選擇自己也是希望自己成為DS0001的位面之子,算是要在陸海口中虎口奪食,所以陸海要殺他也實屬正常。那為什麼陸海現在似乎改變策略和想法。
陸海似乎對秩序格外忌憚……從剛才他刻意強調這里的談話不會被秩序听到就能看出來。
「我的話說的是否足夠明白了?」陸海見白駒久久沒有反應,出聲提醒道。
白駒搖了搖頭︰「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會想要與我私會。」
陸海眉頭皺起︰「別用這麼難听的詞,什麼叫私會?」
「反正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下一個問題了,你或許得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才行。」陸海也沒生氣,反而露出些許笑容。
「問吧。」
「我得想想,唉,我想問的但你又知道的事情確實不多啊。」
陸海佯裝著嘆了口氣,隨後才問道︰
「你之前去的那三個世界,似乎都被秩序接觸過了,你知道秩序去那些世界做什麼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