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帥,魏軍……魏軍圍上來了!」
「我看到了!」
當身旁的衛士神色惶惶地提醒嬴虔時,嬴虔也正沉著臉注視著戰場。
不可否認,眼下他所率近十萬秦軍處境岌岌可危,雖然西面有李郃、杜陽、王質率軍勉強阻擋住龍賈所率的魏武卒,但在東面,王奮卻被穰疵軍殺地節節敗退,而現在好了,連龐涓親率的魏軍從反身殺了過來。
然而在這危及的局面下,嬴虔心底卻松了口氣。
畢竟在他看來,龐涓軍不可能這麼快就擊破甘興、繆琳、荀夏三軍,對方之所以能這麼快殺過來,只有可能是故意放走了甘興三軍,僅為了集中兵力,將他嬴虔近十萬大軍全部殲滅。
想到這里,嬴虔哼哼了兩聲。
他也不清楚對面的龐涓是否已得知甘興、繆琳、荀夏三將率軍突圍後會立刻前往與公孫賈、計良二將匯合,然後聯手攻打王齊軍,徹底佔領汾水諸城,他希望沒有,畢竟這是他秦軍從戰略上挽回失利、甚至順勢搶佔先機的一步棋。
當然了,眼下他嬴虔更多的還是要考慮如何撤離,如何在魏軍的追擊下盡可能地減少傷亡。
在思忖了一下後,嬴虔果斷傳下命令︰「傳我令,全軍向南後撤,我軍先撤,然後是李郃、杜陽、王質,王奮軍斷後。」
他這道命令,可謂是無情地拋棄了王奮軍,將其視為了拖延魏軍追擊的犧牲。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王奮軍不像杜陽軍那樣得到了李郃、王質的率軍援助,此時兩萬余王奮軍已被穰疵所率的魏武卒打地潰不成軍,犧牲王奮軍斷後,總好過近十萬軍隊全軍覆沒。
「撤!撤!」
在嬴虔的命令下,他親率的兵將們迅速轉身撤離。
隨即,李郃、杜陽、王質亦帶領將士們且戰且退,唯獨王奮軍是注定跑不掉了。
此時王奮也收到了嬴虔的斷後命令,雖然面色發白,但也咬牙率領有秩序的兵力截住了龍賈軍,替李郃、杜陽、王質等人擋住了追兵。
他倒也並非不怕死,而是秦軍軍紀嚴明,甚至到達了苛刻的地步,若他不能履行嬴虔的命令,自顧自逃亡,除非他日後終生不回秦國,否則,縱使活著回到秦國他也要受到嚴厲的處罰。
相比之下,若是他能盡可能地截住魏軍,使嬴虔能率領更多的軍隊撤離,盡可能地保全他秦軍,那麼就算他不幸被魏軍俘虜,日後也不至于遭到嬴虔的處置,甚至可能還有嘉獎。
鑒于此,王奮豁出性命,率領麾下最後那點兵力截住了龍賈軍。
可惜對面的魏軍也不傻,見王奮軍非但不撤離,反而主動迎上龍賈軍,龐涓就立刻下達了命令︰「王奮軍交給穰疵,其余各軍,立即追擊嬴虔的大軍!」
說話間,他乘坐著戰車,親自加入了追擊嬴虔的行列。
不得不說他此刻心中很是得意,甚至于還在嘲笑嬴虔,嘲笑嬴虔居然真的下令全軍撤離——這時候撤離,與潰敗又有什麼區別?還不是會被他魏軍追殺殆盡?
另一邊,龍賈在接到龐涓的命令後毫不猶豫,立刻棄了王奮軍,徑直朝著嬴虔的大軍追殺而去。
可嘆秦軍在一個時辰前一路追擊龐涓軍至此曲沃一帶,沒想到眼下,獵人變成了獵物,被龐涓、龍賈所率的六七萬魏軍攆地慌慌而逃,一路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魏軍追上來了!」
「魏軍……啊!」
「擋住、誰來擋住他們——」
「啊——」
身後方的混亂聲,令撤退途中的嬴虔倍感煎熬,羞愧難當。
回想起一個時辰前,他欣喜若狂地率軍去追擊龐涓,自以為河東一役將以他秦軍全殲魏軍而告終,卻沒想到如今卻被龐涓像落水犬那樣追擊掩殺。
「但願王操已經構築好防御,否則……」
他喃喃自語,將全部的希望寄托于李郃、王操所構築的防御工事。
所幸,在足足逃出了十里地後,嬴虔終于看到了迎面那道豎著他秦軍旗幟的防御工事。
有救了!
嬴虔欣喜地一拍戰車的扶手。
而此時,遠處的秦將王操亦注意到了落敗了嬴虔,滿臉不可思議︰「居然是真的……」
心驚之余,王操立刻跳上面前的土牆,揮舞手臂向遠處的嬴虔軍大喊︰「兩側繞過去!從兩側繞過去!」
遠遠听到王操的喊話,嬴虔當即下令︰「前方有我軍接應,從土牆兩側饒過去!」
在嬴虔的命令下,各秦軍將領紛紛指揮各自麾下將士從王操軍所在的土牆兩側繞到了後方,待等到龍賈率領三四萬魏武卒殺來時,王操已下令麾下三萬秦軍堵住了去路。
只見他立于土牆之上,指著遠處的龍賈軍下令道︰「目標前方魏軍,放箭!」
一聲令下,韋諸、伍康二軍約八千名弩手展開齊射,以密集的箭矢激射,硬生生迫停了追殺而來的龍賈軍。
倘若是平地,龍賈所率的魏武卒也就順勢殺過去了,然而他們卻看到秦軍在此構築了土牆防御,甚至還將他魏軍先前遺棄的糧車、輜重車首尾相連,增固了防御。
再加上韋諸、伍康二將麾下八千弩兵的防守,縱使是魏武卒,一時間也不敢強攻過去。
見龍賈所率魏武卒止步不前,後方的龐涓大為驚怒︰「龍賈為何止步不前?!傳令龍賈,繼續追擊秦軍!」
片刻後,有龍賈派來的士卒向龐涓解釋︰「回稟上將軍,非是龍賈將軍止步不前,而是秦軍在前方設置了土壁工事。」
「什麼?」龐涓感覺不可思議,立刻乘車來到陣前,隨即果然看到了一堵長達數百丈的土牆工事。
「怎麼會……」
龐涓眯了眯雙目,眼中閃過幾絲不可思議之色。
畢竟觀前方秦軍構築的土牆工事,這根本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建成的,難道是秦軍在追擊他魏軍的期間,有人在這里建造了這道壁壘?可……為何?
轉念一想龐涓就明白了︰秦軍中有人識破了他的誘敵之計!
「是誰?」
喃喃之際,龐涓注意到對面的秦軍工事中有少梁的旗幟,這讓他忽然意識到,方才一路追擊至曲沃的似乎只有秦軍,而並沒有少梁的軍隊。
這是否意味著,是少梁的將領識破了他的誘敵?
李郃?!
龐涓的腦海中立刻閃過那李郃的身影。
仔細想想,他認為識破他誘敵之計的人極有可能便是少梁的將領李郃,畢竟觀嬴虔此前親自率軍追擊他魏軍的舉動,可見嬴虔並沒有看穿他的計策,而既然嬴虔沒有看穿,下令追擊他魏軍,其秦國的將領又豈敢違抗嬴虔的命令呢?
唯有那李郃可以違抗,因為李郃並非嬴虔的下屬。
想到這里,龐涓面帶慍色一拍戰車的副手,恨恨地罵了一句︰「這個該死的西河人,壞我大事!」
他是越發看那李郃不順眼了,明明是他魏國西河郡、平周縣人士,與他同樣是魏人出身,投奔少梁不說,甚至還協助秦國攻打他魏國,更有甚至,今日還破壞了他一舉擊潰嬴虔軍的計策。
要知道今日一役可事關整個河東郡的歸屬啊,若他能一舉擊潰嬴虔麾下的秦軍,那麼這場仗就必將以他魏國、以他龐涓的勝利而告終,然而這個該死的西河人,居然提前在這里建了一道土牆,遏阻了他對秦軍的掩殺。
可事已至此,他豈能眼睜睜看著嬴虔麾下近十萬秦軍逃月兌,眼睜睜看著到嘴的鴨子飛了?
「龍賈!」
他沉聲下令道︰「攻過去!立刻攻過去!」
在旁的龍賈微微一驚,猶豫道︰「上將軍……」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龐涓瞪了一眼,後者忍著怒意說道︰「不過就是一堵半人高的土牆,焉能擋得住你我麾下武卒?今日無論如何要將嬴虔一舉擊潰!……攻過去!」
「是!」
見龐涓今日的威勢非同往日,龍賈一時也被鎮住了,連忙抱拳領命,隨即向麾下軍隊下達了命令︰「攻過去!」
一聲令下,龍賈麾下三萬武卒,與龐涓麾下三四萬魏軍,一同朝著王操軍掩殺而來,場面之宏偉、氣勢之迫人,饒是秦將王操亦微微色變,當即舉劍高呼道︰「放箭!放箭!」
其實不需他下令,早在對面六七萬魏軍一擁而上之際,韋諸、伍康二人所率八千弩兵就已經再次展開了齊射。
密密麻麻的箭矢好似暴雨般在對面的魏軍劈頭蓋臉的淋下,縱使沖在最前方的魏武卒們一個個裝備齊全,亦難免中箭,噗通噗通倒在地上,旋即就被後頭涌上來的友軍淹沒。
「接戰!」
王操大吼一聲,三萬秦軍憑借土牆、糧車、輜重為防御,構築陣線,仿佛中流砥柱般,硬生生擋住了數萬魏軍的磅礡攻勢,一時間竟看不出有潰敗跡象。
看到這一幕,龐涓越發心焦。
因為不用細想也知道,在王操軍抵擋他數萬魏軍的同時,嬴虔必定在抓緊時間重組陣勢,一旦其麾下近十萬秦軍重新組成陣勢,那他一舉殲滅嬴虔軍的機會可就錯失了,‘一戰而河東定’的機會也就錯失了。
甚至于,反而他會讓他魏軍陷入不利的境地。
想到這里,龐涓克制著心中的焦急,不斷催促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