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倒霉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
這句話朝秋之前不怎麼信,他總覺得自己這人生就跟股票似的,這會兒已經到最底下了,怎麼著也該跟二次函數一樣,有個往上的發展曲線了。
觸底也該反彈了吧?
直到這會兒,他跟個破麻袋似的被撞得高高拋起來,「咚」的一聲摔到馬路牙子上,他才意識過來,還有比跌停更倒霉的。
譬如︰退市。
再譬如,退市的時候,對家的那只股還死里逃生、風頭正好、一路漲停。
他眼楮被血模糊了,只能勉強透過圍上來的人群看到頂上的大屏幕。大屏幕里他剛剛拋棄了訂婚禮的未婚夫正當著一眾媒體記者的面焦急地等在出機口,在看到從中不緊不慢安然無恙走出的omega時,一瞬間竟然熱淚盈眶。
……而那個omega,該死地、好巧不巧地、偏偏地——
還和朝秋自己長得有點兒像。
很好,非常好。朝秋想,還有什麼比死之前明白自己原來是個替身更能給這段狗血故事助興的呢?
連他自己說起來,都覺得刺激透了。
朝秋這個名字,在上流社會里,算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當然,這八個字在他這兒,實在不能算褒義詞。
朝秋五歲死媽,六歲有了繼母,緊跟著血緣上的親爸也變成了實質上的後爸。
他十六歲才姍姍腺體成熟,分化成了一個omega。
剛成熟,就被迫踏上了相親的不歸之路。
第一次相親,對方聞他一下扭頭就走。
第二次相親,對方聞了他後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扭頭出門。
第三次相親,朝秋已經能微笑地對相親對象說︰「謝謝,出去請關門。」
畢竟,他是個嬌弱的omega,門開的太大,吹過來的風冷。
朝秋其實是很容易滿足的,他對自己的信息素味道也很滿足。畢竟比起香菜或榴蓮這種讓人敬而遠之的氣味,他不過是沒有味道而已。
他的氣味更近似水——無聲無息、不顯不露。
要是讓他整天一股香菜味兒,他鐵定能瘦。吐瘦的。
可惜除了他,沒人這麼覺得。他的繼母甚至憂心忡忡地說︰「這可怎麼辦呀……哪怕是香菜,那也是有人喜歡的,可……」
朝秋明白她話里的未盡之意。
身為一個omega,他沒有味道。
這比聞起來臭還讓人絕望。
這讓他成為了一個實質上的beta。
以至于他後來被陸景南撿走時,所有人都覺得他撿了個天大便宜。
說起來陸景南……那又是一段孽緣了。
那時候他跟被打折促銷的貨一樣,被一個又一個買家拒絕,以「史上最失敗的omega」馳名大小報紙。
「遲遲不能為家族做出應有的貢獻。」他父親如是說,于是給他打了一針易感劑,逼他進了易感期,趁著聚會把他和羅家出了名的來者不拒花天酒地的二公子關在了一起,打著把他們一鍋炖了熬粥的主意。
結果被朝秋看出來了,自己拖著潮熱的不行的身子跑了,從窗口跳進了樓下游泳池里。
——他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正在游泳的陸景南。
陸景南,alpha圈最出名的鑽石王老五。依照那些恨不能整日圍繞他打轉的蜂蝶的說法,他「俊美的就如同神話里的阿波羅,熾烈的讓人睜不開眼。」
他偏灰藍的眼,慎重憂郁,像「濃霧里籠著的海。」
朝秋覺得這些omega們都很有文化,比如他們夸贊陸景南時,那用詞相當文縐縐。
他還曾經在網上讀過他們寫給陸景南的詩,整整七十二行,還押韻。
而他,他只會說——
「好看,真的好看。」
尤其是月復肌。
說真的,有哪一個天真的omega能不愛那像巧克力一樣整齊排列的月復肌呢?
反正朝秋是愛的。
愛到雞-叫。
他專心看月復肌時,陸景南垂下眼,看了看摔到自己身旁的這個狼狽不堪的小omega,旋即厭惡地一把將他推開,推了極遠。
朝秋踉踉蹌蹌還沒站穩,陸景南忽然瞳孔一縮,又俯,手指抵著他下巴,強迫他將頭抬起來。
「……」
「……」
目光對視。
朝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長相,他並非是那種艷麗掛,反而與他的信息素相匹配,眉眼平靜清秀,整個人就像一潭水。
尤其這會兒因著難熬,微微皺眉,那就是因風皺面,別有一番韻味。
陸景南將他看了好幾遍,終于松開手。
「給他藥,」他听見陸景南吩咐僕人,「把他這狀態解決了,打听下是哪家的。」
那時候,所有人,包括朝秋自己,都多少認為陸景南是對他有意的。
因為幾天後,陸景南就上了門,表明想要朝秋和他多相處相處。
朝父為能攀上這棵大樹喜不自禁,當晚就把兒子打包,沒名沒分送去了陸家。陸景南在那之後對朝秋也的確不錯,總是深情款款地看著他臉,一看就能看許久。
當時朝秋還以為對方是喜歡自己長相,現在想想,心里就只剩下一句媽賣批。
那是喜歡他嗎——那是喜歡他那白月光好嗎!
那個對比怎麼說的來著——對了,對方是那白月光,他就是碗底摳都摳不下來的飯黏子;對方是朱砂痣,他就是被一巴掌拍到牆上的蚊子血。
只有他,全程賣力又賣心,覺得自己信息素淺淡陸景南吃了虧,成天給陸景南做飯、給陸景南操心,不知道費了多少勁。
現在想想,只覺得滑稽——小丑竟是我自己。
先前他存在,那是因為白月光沒有回來。
白月光一旦回來了,哪里還有他這樣的替身存在的意義?
這不,陸景南說晚上要試著請那位白月光回來吃飯,剛剛從被拋棄的訂婚宴上回來的朝秋立馬就被管家連人帶行李地遣送出去了。這寒深露重的夜里,他們二人秉燭夜話促膝長談,他就只能在路上晃蕩,規規矩矩走在路上,還被闖紅燈的車撞。
只可惜給陸景南熬的湯浪費了。他從一大早就炖上了,本來想的是與陸景南一同慶祝訂婚,但管家說白月光口味清淡,喝不慣這種,他的湯應該連桌都上不了,和他一樣,最終都是一盆水灑出去的命運。
朝秋昏昏沉沉地想,不知道為何,還有一點點隱約的、說不上來的難過。頭頂上的萬家燈火旋轉著映入眼簾,夾雜著身旁人斷續的驚呼,有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至近響起。亂糟糟的人群把他簇擁起來,儀器的聲音單調而重復。
可他的手機沒有響。
一聲也沒有。
他也不是為自己。只是——
他拼命睜著眼,在襲來的腦部鈍痛感和暈眩里,忽然眼眶酸澀,有點想哭。
……那可是他熬了七個小時的湯啊。
這是他的最後一個想法。
緊接著,他便徹底陷入了昏迷。
《冷酷太子︰傾城嬌妃硬要寵》是一部最近在omega圈子里有點兒名氣的小說,不少人在看。要硬說這本書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那就是小說里的主人公晁丘,實在是蘇的讓人腿軟。
他,心狠手辣,六親不認,卻偏偏在面對那個omega時,流露出一分無法控制的溫柔。
他,運籌帷幄,算無遺策,卻偏偏在面對那個omega時,第一次無法一切盡在掌握。
那個人,是冷血無情的他唯一的豁出一切、誓死不讓、弱勢溫柔。
偏偏又是這樣的晁丘,擁有著讓人心疼的過往。身為晁家的太子爺,為報家仇,他從小便韜光養晦,偽裝成omega混入上流,任由自己的養父母擺弄,為的就是找準時機一擊致命。
這能不香嗎?!
無數春心泛濫的小omega都覺得香死了,恨不能抱著主角那據說修長有力的腿高聲喊「哥哥正面up我」。
當然缺點也是有的,這部書略長,隔壁病床的小o听管家斷斷續續念了好幾天才听完。
「晁丘的眼里閃過四分掙扎三分痛苦三分隱忍,最終還是慢慢地別過了頭去,低聲道︰"不要靠近我了。……我是生在腥風血雨里的人。"」
「啊!」听書的小o滿眼淚花。
「晁丘將背叛者的頭顱踩在腳下,慢慢摩挲著手中那柄烏黑發亮的槍。
"沒錯,我就是個alpha。"
他冷笑道,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
"現在,還有哪個不長眼的要上來試試?"」
「哦!」听書的小o滿臉痴紅。
「晁丘一直想要的就是這樣一個omega。不一定是賢惠的,不一定是美的——但一定是能在此刻走進他心里的。」
「哇……」听書的小o滿心澎湃。
好棒!!!
等他痊愈搬走時,他還不忘帶著那本書——這可是他最近的最愛,還能再回去好好溫習一下。
管家提著他的東西,听見他說︰「隔壁那張床的好慘哦……這幾天醒都沒醒過,也沒個人來看看。」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還有點莫名的眼熟。
像是在哪兒見過。
在哪兒呢……
直到走出醫院,瞧見街邊報紙封面上大寫的「驚!陸家掌門人陸景南當眾逃離訂婚禮,竟是為了……」
瞧見旁邊配著的那張失魂落魄的臉,他才猛然清醒,捂著嘴叫道︰「啊!是那個……是那個被逃婚的朝秋!」
與此同時。
被逃婚的朝秋緩緩從病床上坐了起來,神情莫測,瞳孔放大。
他唯一的朋友這會兒得知了消息,正一把把醫院隔離用的帳子撩起來,揉搓著小手絹兒焦急地看著他︰「怎麼樣,阿秋,你沒事兒吧?」
朝秋在他的注視下,緩慢地、目光復雜地盯著自己的手痴了一會兒,終于搖了搖頭。
——該怎麼和你說,我的朋友。
我剛剛意識到。
我這雙手上,可沾染了不少的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