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橫店影視城。
正值盛夏,天氣酷熱,街上的行人都躲在屋檐下避暑,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發出聒噪的鳴叫。
于燁穿著一身短袖短褲,頭抵在灰白的牆上,臉色也跟這牆一樣,煞白。
牆是才粉刷過的,還沒干有些掉漆,他這一蹭頭發都染白了一撮。
于燁暫時沒有精力注意到這點,在這酷暑的天兒,他的心情卻是拔涼的。
就在剛才,他欠了一筆大賬,足足六十萬!
從中戲畢業三年,他好死賴求著他的師兄師姐們,換來了一些微末的機會,在橫店來回跑龍套,但是最多也就出演過一個撲街網絡劇的男五號。
說是男五,其實這個劇總共也才五個男演員,他總共也只有幾句台詞,拍完一集就領盒飯的那種。
現在于燁身上的錢不超過三萬塊,卻背上了二十倍身家的債務,這六十萬,對他來說是筆巨款,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說起這背債的原因,于燁只能以頭搶地,罵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本來進了一個古裝劇組,這個劇組據說是斥資三億拍攝,演員陣容豪華,參演的有兩個影後一個影帝,服化道也極盡奢華,是今年的年度巨制。
于燁有幸混到了一個小太監的角色,這個角色的台詞比他那個網劇男五還多,足足有一頁紙。
他還以為自己好運要來了,想在這個戲里面好好表現表現,結果今天拍攝的時候,因為鞋子太不合腳,在起身謝主隆恩的時候踉蹌了一下。
這一下就出了大問題,于燁歪倒在了旁邊的櫃子上,櫃子晃動,里邊擺放著的一個花瓶砸了下來, 當一下落地碎成了十八瓣兒。
于燁當時還感嘆這花瓶碎的挺唯美的,結果道具組的老師一副死了爹媽的表情撲上來,捏著于燁的肩膀說這是件清代乾隆年間的古董。
他當時就大腦宕機了,知道自己這他娘的闖大禍了!
當知道這花瓶值六十萬的時候,更是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 當這聲響,碎的不僅僅是花瓶,還有他那摔成十八瓣兒的心。
這劇組真的是狗大戶啊,有錢也不是這樣使的,一個背景板的櫃子,上面至于擺真古董嗎?
更離譜的是,上面不止這一個花瓶,但其他的都是假的,是現代工藝的仿品,只有那一個是真古董!
唯一一個真品,好巧不巧就這麼被他摔了。
他都想在自己頭上刻一個慘字。
「嘟嘟,嘟嘟。」
都2014年了,他用的還是翻蓋手機,現在在他口袋里面喋喋不休地作響。
于燁長嘆一口氣掏出手機,看到來電人是陳友良,又嘆了一口氣——
完了。
于燁本來還想自己打電話告訴陳友良這件事兒,沒想到他消息來的這麼快,自己就知道了。
陳友良是他是經紀人,但其實是根本就不怎麼管他的那種,手底下除了他還有十幾號藝人。
于燁一畢業就簽了現在的公司,陳友良成了負責他的經紀人。
剛開始陳友良也帶著他跑了一些劇組,但是都試鏡失敗。
左右也選不上,漸漸地也對他不上心了,叫于燁自己找機會。
除了逢年過節于燁找他發祝福的時候會回一下,兩人幾乎沒什麼聯系。
陳友良現在這一個電話打過來,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麼回事。
「喂,陳哥,我…」
于燁接通電話,還沒等他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對面就 里啪啦一通過來了︰
「于燁!你怎麼回事,公司給你這麼好的機會,你不好好珍惜還給我闖禍!你知道這個劇組里的都是些什麼人嗎?」
電話里傳來陳友良的咆哮,震地于燁不得不把手機拿遠點,他知道,他都知道自己闖禍了,不用再提醒了。
「對不起陳哥,是我的錯,都商量好了,我照價賠償,然後退出劇組,這事就算這麼完了。」
「這事完了?你想的到美!你現在得罪了陳導,以後還怎麼接戲?」
陳友良的這話,讓于燁腦殼疼了起來,他都盡力忽略這一點了。
雖然陳導嘴上說是只要于燁還上錢就不怪罪他,但是這花瓶畢竟是劇組從別人那里借的,陳導心里不膈應是不可能的。
得罪了這尊大佛,他以後就接不到好戲,接不到戲就賺不到錢,也還不上這六十萬。
于燁這邊長久的沉默,讓陳友良想要怪罪他的心也減了,這孩子也是怪倒霉的。
「反正你自己看著辦!不要連累公司,知道嗎?」
留下這麼一句話,陳友良就掛斷了電話。
于燁看著逐漸黑屏的手機,又開始愁了,他要去哪里找這六十萬啊!
咚咚咚,他往牆上撞了幾下,撞得自己滿頭都是牆漆。
「哎…小于你在這兒干嘛呢。」
從于燁身後的大院里走出一個穿著旗裝的年輕女子,她看到于燁在撞牆忍不住叫住了他。
「沒事,忻姐,我就是累了,想提神醒腦。」
于燁听到有人叫他,回過頭看到是蔣忻,露出了一個有些勉強的微笑。
他頭上和衣服上都是漆,眼楮里滿是絕望,看起來不像是累了,倒像是瘋了。
蔣忻看著他狼狽的樣子也有些不忍了,這麼俊的一個孩子,怎麼弄成這樣了,上前安慰他︰「今天的事情不要緊的,听忻姐的話,只要人好好的,一切都會有希望!」
「你要是缺錢,我可以借你一點,不要把自己逼得太急。」
蔣忻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眼楮都是真摯的關切。
「謝謝…謝謝忻姐,今天要不是你幫忙,這事情也沒有這麼容易處理,我已經欠了你一個大人情了,不能再麻煩你了。」于燁看到還有人在關心自己,眼眶漸漸紅了,聲音有些顫抖的拒絕了她的好意。
這人啊,就是這樣,越是一無所有,越有莫名的自尊心作怪。
今天他打碎了花瓶,要不是蔣忻做和事佬,劇組不會只是叫他還錢了事,而且蔣忻還體諒他沒錢,求了情讓他分期付款,一個月還三萬塊。
「那你…也不要在這曬太陽了,好好休息一下,大熱天的,都要給人曬暈了。」蔣忻看出他的逞強,也不點破,用手擋著頭頂的陽光,叫他回家休息。
「謝謝忻姐!您也早點進去休息吧。」
于燁給她長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
這前腳剛給趕出劇組,他也沒臉多在這里久留,他真的不能再惹麻煩了。
于燁頂著日頭,就住處趕,忽然覺得陽光有些刺眼,抬頭一看發現天上明晃晃的太陽好像分叉了一樣,一道奪目的金光就朝著他撲過來。
這道光直撲他的腦門,一下子就消失了。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