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車師傅被林安盯著,發覺他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瞬間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內心暗道對方眼神怎麼越瞪越大,一副吃人的樣子,怕不是什麼善茬,這幅凶狠相,指不定是個亡命之徒。
難道我踢到鋼板了?
「你,你想干嘛?這,這麼多人可都看著。」
修車師傅色厲內荏的說道。
林安環顧四周一圈,人群密集,越聚越多,仿佛都知道這里發生了爭吵,所以一股腦的過來看熱鬧。
修理鋪這種地方,放在幾十年後自然毫不起眼,可是這個時代,因為物資稀缺,所以自行車這種東西都是千年難得一見的。
平常修理鋪往往圍著一群小孩,或者是男人,有的時候上了年紀的老婦人,也會湊上前去,琢磨個不停,為的就是圖個新鮮事。
林安和修車師傅的爭吵,這群圍觀群眾都听到了,他們也覺得修車師傅有點過分,好好的干嘛講這種侮辱人的話。
什麼叫跟你開玩笑的,買賣是能開玩笑的?
不過這事說到底,和他們沒關系,牽扯不進去,因此看熱鬧的人,並沒有去幫林安說什麼,也沒有站出來指責修車師傅,有一種隔岸觀火,看好戲不嫌事情鬧得越大越好的心理。
「我想干嘛?我特麼還想問你,你想干嘛?」林安抬起一腳猛地踢倒對方放在地上的臉盆,臉盆里面縮著一圈漏了氣的橡膠內胎,此時一同翻倒在地,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修車師傅褲襠。
沒等修車師傅尖叫出聲,下一秒,林安繼續吼道,「你特麼一會說賣,一會又說不買,真當老子好欺負嗎?
你特麼不會是想當個體戶吧!」
個體戶三個字一說出口,一瞬間修車師傅臉色劇變。
周圍原本嬉皮笑臉,歡欣雀躍的人群同時一震,下一秒嘩然一片,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心中駭然,顧不上情緒控制,一個個臉色凝重。
幾十年後的人們可能不懂,這三個字的威力放在這個時代如同核彈,平地一聲雷。
所有的圍觀群眾漸漸安靜下來,一些吵鬧的孩子也在父母驅趕下,離開了現場,因為他們意識到事情的走向出乎想象般的嚴重。
什麼叫個體戶?
月兌離組織的管束那就是個體戶。
這個時代,大家伙哪一個人不听從安排?
哪一個人不好好的團結一致,共同發展。
今天,你這個小小的修車鋪,竟然敢冒天下大不諱,想搞西方那一套,控制物資,坐地起價,強買強賣?
送給你兩個字︰做夢。
「你,你別給我危言聳听,我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樣。」修車師傅顫顫巍巍的解釋,他很害怕,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旦把事情定性下來,他就死定了。
所以他站了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歇斯底里的吼道︰「我不是個體戶,我真的不是,我發誓真的,我不是個體戶!」
沒等林安拿先前的話去質問對方,身旁早有按耐不住的群眾,從外圍沖了進來,根本不听修車師傅的解釋,直愣愣冷笑著,盯著對方。
還有一些群眾,往日里早已眼紅修車師傅日進斗金,此刻猛地站了出來,指著他說道。
「你還想狡辯,這位小兄弟說的對,你特麼到底什麼意思?什麼叫開玩笑,做買賣能開玩笑?你這是包藏禍心,不知道從哪里學來的小聰明,一會說買,一會說不賣,是不是想坐地起價?」
「沒錯,你知不知道你這是破壞團結,是要抓起來坐牢的,你這個個體戶。」
「挨千刀的個體戶,大家伙把他抓起來,送他坐牢!」
「……」
修車師傅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內心後悔不已,本來自己就是一個手藝人,什麼叫手藝人?
說到底和個體戶沒區別,只不過因為以前大家伙都不知道西方那套邏輯,所以才沒往那方面去想。
新時代的到來,增長了眾人的眼界,即使是學校里的孩子,都隱隱約約听說過國外的事,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大時代,翻天覆地的大時代。
一想到被面前這人打成了個體戶標簽,當下心里一涼,明白過來不管怎麼解釋,都不可能有人听。
因為憤怒的人群早已失去理智。
這件事仿佛在這一瞬間,產生了一個節點,朝著不可捉模的時間線發展。
「大家冷靜一點,都給我把嘴閉上,听我說。」林安一腳把身前的臉盆踢飛,吸引住大家伙的目光後,他站在板凳上,大喊道,「雖然,對方是個體戶,但我們得給他一個機會,不能放棄任何一名同志,掉入西方的陷阱里。
要讓他將功贖罪,所以,我提議,以後的維修費用全部減半,不能讓他成為西方世界那樣的壞蛋。」
眾人一听這話,有道理啊。
組織教育我們要團結友愛,雖說修車師傅思想上開小差,一不小心掉進地窟里,但我們發現了,得拉一把,不能拋下同伴啊。
「沒錯,我們不能放棄同伴,即使他已經一般下了地獄,我們也要把他救下來,大家伙覺得我說的對不對啊?」
「對對對!」
「說的好!」
「這才是團結的力量!」
「……」
眾人高呼,一層聲浪蓋過一層,全場激情群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神聖的榮光,仿佛這一刻天晴了,雨停了,彩虹出現了。
很快就有幾個人跑到跟前,想要讓修車師傅把以前的維修費給退回一部分,還有的自行車車主,正在向他討要剛剛交出去的錢,拿回一部分。
修車師傅無可奈何,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他反駁不了,也不想反駁,因為這事已經定性了,他被打入個體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手藝人了。
「好好好,大家別沖動,我還,我都還,你們快放開我。」修車師傅一副苦瓜臉,快要哭出來,群情激奮的人群見罷,一個個停下手中推搡的動作。
「那你賣給我的零件怎麼算?」林安從人群夾縫中探出腦袋,朝著修車師傅說道,「不會還是二十塊吧。」
修車師傅一听這話,嚇得連連擺手,內心對于林安這人心生恐懼,他現在才知道,什麼叫語言的力量,于是驚慌失措的說道。
「不不不,十塊,不,五塊,就五塊賣給你。」話音未落,站了起來往身後的店鋪里走去,隨後拿出一個輪圈,一個車把手,顫顫巍巍遞了過去,結結巴巴說道,「這,這些應該是同一個款式,可以配的上。」
林安從褲袋里拿出五個硬幣,放在了他的手上,低聲嘀咕了一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雖遠必誅。」
肩上重新扛著自行車,手里拿著一堆配件,朝著四合院而去。
身後,修車師傅的身影重新被眾人包圍著,如果放在以前,他會非常得意自豪,而今,他只感覺頭皮發麻,背後發冷,甚至巴不得周圍沒有人,他才會更安心一點。
林安不知道的是,自此以後,簋街所有商鋪听說了修理鋪老板的經歷,一瞬間物價大跌,沒有一個人敢坐地起價,甚至都不敢高價抬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