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廢話太多了！現在可不是你東拉西問的時候，想要活命，乖乖交待出你幕後的主子吧，我家寺卿大人可是等得心急了。」
田虎一向自恃謀略過人，算無遺策，睥睨天下英杰，為主子所謀劃的這起案件，自覺乃平生得意之作，想必到死也難以有人看透其中玄機，每每念此還不免有錦衣夜行、盛名隱昧之感。那曾想，辛苦籌劃、謀算數月之久，動用了不可計數的人力、財貨，發動後，居然不過半日光景，就被大理寺這不起眼的小小寺正給悉數偵破，並一舉追查到他的頭上。而直到此時，田虎也頭腦發懵，想不透自己怎麼會敗的這麼慘？
更讓田虎驚悚的是，這名小寺正似乎對他、對他的出身與跟腳，都了若指掌，在他面前，就跟赤身一樣，毫無遮掩，這讓習慣了在黑暗陰溝中行走的他渾身不適。
「既然知道我是出身‘鬼谷一脈’，還說這等外行的話？龐涓當年謀算孫臏的祖傳兵書，美色誘、友情哄，臏其腿、摧其心，還不最終落空？」田虎側頭斜眼看著劉章，桀驁不馴地道。
「是一條漢子！」劉章一豎拇指，旋即起身對孟戶道，「此案到現在已經偵破，這廝就是幕後勾畫之人，至于他是听命何人，為何要謀算懷順王，就看大人你的手段了。」
「哦，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要熬過這半日，只要熬過這半日，明日早朝，他們一方就要發動，彈劾懷順王。」
「不錯！他只要咬牙撐過這半日，此案就結不了，而最後他的主子也會將他給撈出去。」
「如意算盤真是美呀！呵呵，卻放著我孟戶不死！」孟戶一听，眉梢一挑，滿臉狠辣︰「拖下去，用刑，不論生死，我只要口供！」
吳奇帶著一干從大理寺趕來的審訊緹騎，如狼似虎，一擁而上，將田虎拖進了他的房舍。不多久，田虎淒厲的慘嚎就傳了出來，一陣又一陣，整座院子所有人等渾身發寒，哆嗦不成一團。
「你說的‘鬼谷一脈’，是什麼來歷？」對田虎的慘嚎置若罔聞，對手下審訊緹騎的手段似乎也極為自信，案情偵破在即，孟戶神情也從緊張急迫變得大為輕松，邀劉章在花圃中漫步，一邊動問道。
「這話說來可是長了。」
「眼下卻也無事，何妨閑聊，我也長長見識？」
劉章臉上一抹兒惆悵之色泛起，默然半響，方緩緩道︰「此話要從先秦說起。先秦各學派涌現，百家爭鳴，並紛紛獻于當政，企圖讓自家學說光耀于世。而無論儒、道、法、墨、兵，都有自家的理想，都想憑借自家的學說治理出一個清明盛世、強大國家，所區別的不過是施政的重心不同，有的重民、有的愛民、有的重軍，有的主張黎民自治，有的則傾向弱民強國……
然而，除了這些一心施展自家抱負的學派，卻還有那麼一派學說，並不以家國為重，不以百姓為念，所學所授，盡是如何揣摩逢迎上意，如何投君王所好，竊取權柄，攫取榮華富貴，這一派學說就是‘鬼谷一脈’，孫、龐、蘇、張，都是其中代表弟子。」
頓了頓，劉章繼續道︰「秦漢以降，儒家獨尊，罷黜百家。而其余學派雖然勢微，卻依舊還能保持自家氣節，唯有這‘鬼谷一脈’，卻是越發自甘墮落。為借助上位者權柄來實現自己一己私欲，居然奴顏婢膝，媚意逢迎，毫無風骨。
千年以來，每逢王朝更替、新皇即位、權臣當政，比如西晉八王之亂、南朝宋齊梁陳更替，以及隋煬帝倒行逆施，都少不了他們攪風攪雨、興風作浪的身影，完全淪落成為當權者排除異己、誅殺政敵、穩固權柄的爪牙，行盡隱私凶惡之事。
當然，求仁得仁，最終他們也成了當權者手中的‘夜壺’，鮮少有想蘇、張那樣位至宰相，名動于世，其中比較出眾的不過司馬懿、石崇等聊聊數人，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孟戶听得連連搖頭，半響道︰「原來這‘鬼谷一脈’有這等說頭兒，這田虎養望多年，顯然也是所謀非小。」
「當然！只是聖天子在朝，聖皇法眼如炬，看透他徒有虛名，一直拒不用他。這廝故退而求其次，開始依附權貴，希冀襄助權貴當政後，再撈取自身所需，——這一套對他們來說都是很熟練了。」
「如果這廝真是滾刀肉，死不開口，可如何是好？」孟戶皺眉，頗為憂慮地道。
劉章抬頭看了看天色，眯著眼道︰「他不開口就以為萬事大吉了？那有那麼好的事，笑話！——時候還早，且讓他再吃吃苦頭。」
「大人，那廝開口了、開口了！」吳奇一臉狂喜，急匆匆奔跑過來道。
「這麼快？這廝怎麼如此軟骨頭？」劉章一怔，大感訝異。
孟戶大喜，拉著劉章快步來到審訊房舍。
田虎被捆綁在木架上，身軀被牛筋鞭抽打的鮮血淋灕。幾名審訊緹騎站在旁邊幾案前，整理擺開的寒光四射的刀、錐、斧、鉤等一應刑具。
「呸，這廝就是徒有虛表！一頓皮鞭抽不過百，就哭嚎著要招。」吳奇在旁輕蔑地道，「弟兄們一身手藝這都還沒有施展。」
「你說說你，剛才何等的視死如歸，怎麼一頓鞭子下來，就哀求著要招了？」劉章走上前，「嘖嘖」出聲，「要不，你再硬挺著試試？萬一你一咬牙，熬過去了呢？後面可全都是榮華富貴吶。」
田虎勉強抬起頭，慘笑道︰「大爺認栽了，不用廢話了，你問吧，問什麼我說什麼，要有一字虛假，我就是你兒子。」
劉章冷然一笑︰「我可沒有你這麼不成器的兒子，——你以為咬緊牙關不開口我就不知道你背後站的人是誰？你也太小看本官了，離了你這爛粽葉，本官也照樣裹粽子。」說著劉章湊上前，在他耳畔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田虎猝然抬頭，雙眼瞪大，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劉章「哈哈」大笑，示意緹騎將他從木架上放下來，扔到木榻上，俯身將那柄湘妃竹折扇插在他衣領內︰「看守好他，我要讓他好好看看，他計算縝密的謀劃是如何土崩瓦解的。」說著，拉起一臉稀里糊涂的孟戶就向外走。
田虎掙扎著爬起身，對著劉章背影嘶聲叫道︰「你、你既然什麼都知道，為什麼、為什麼還要拷問我……」
「我就是想讓你挨這頓鞭子！你們這等自恃聰明，為了一己之私興風作浪，興妖作怪，唯恐天下不亂的貨色，就是欠抽！」劉章冷冰冰地道。
「你、你這個惡魔！」田虎呆了半響，張大口，憤然痛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