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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余波

霧氣蒙蒙的紅日並未帶來幾縷溫暖。

飄飄蕩蕩的雪花中,廢墟也似的黑山城中,處處都是哭喊聲。

「你…」

看著衣衫染血,整個人卻好似月兌胎換骨一般的弟子,魏老頭心中萬分疑惑與驚疑,卻還是沒有問出口。

只是點了點頭︰

「沒事就好。」

「您沒事才好。」

楊獄心中大石落地,緊繃的精神也自松緩了下來。

旋即,周身傳來的刺痛就讓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這是他昨夜受的傷,也是不加克制催發力量,身體不堪重負的信號。

「你傷的很重。」

魏河擰眉。

一眼掃去,他就看出楊獄傷勢不輕,周身七處流血的箭傷且不必說,其半赤的胸膛出的掌印,他卻認得。

那是憐生教的秘傳上乘武學,大威神掌。

他從密報中曾見過一二,知曉這套掌法的練法,是由外而內,其發力卻是由內而外。

一旦被拍中,掌力無孔不入,既斷筋骨,也傷髒腑。

「殺了著這許多人,哪里能沒點傷?」

楊獄扯了扯嘴角,相比于壓抑憤慨傾瀉而出的快意,這點痛苦算得什麼?

盯著楊獄看了許久,魏河還是不得不嘆息一聲︰

「倒是真看走了眼。」

「您可不是第一次說這話了。」

楊獄舒緩著酸麻刺痛的身體,被魏河壓著的關山水已是低聲嘶吼起來︰

「怎麼會是你?怎麼會是你?大人,大人呢?」

他心中震驚的無以復加。

他認得楊獄拿著的大弓,更看出他身上七處血洞都是箭傷,以及大威神掌掌印。

這意味著什麼,簡直不言而喻。

可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小子哪怕現在看似有著不小的變化,可觀其內氣,似也只是二次換血的層級。

可這,怎麼可能?

「呵~」

楊獄神情微冷,刀鋒泛起幽光︰

「若你走的快些,黃泉路上或許追的上。」

「且住!」

魏河橫刀攔住。

當啷~

雙刀一踫,魏河渾身一個哆嗦,差點跪倒在地,

再抬頭,望向楊獄的眼神活像是見了鬼。

「師傅,城中一片大亂,不能留這禍害。」

楊獄收刀。

魏河怔了好一會,才恢復了平靜,沉聲道︰

「一並殺了倒是爽快,但若無人證、案犯,今日之事,可不好交代。」

順德府諸縣中,黑山城算是較為特殊的。

不但有順德府管轄,還受青州判司節制,如此大事,青州必會派人前來調查。

殺個干淨,反而麻煩很大。

啪!

一記手刀將關山水打暈,楊獄這才露出深沉倦意︰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老師了。」

人的身體如同世上最為復雜的儀器,板肋虯筋固然帶動了身體各處的蛻變。

可皮膜肌肉、內髒、血管卻不可能在半日間就跟得上暴增不知多少倍的力量。

到了這時,他精力仍然充沛,但周身的強烈刺痛及精神的巨大疲憊卻讓他只想倒頭就睡。

「好。」

魏河剛答應下來,楊獄已跌坐牆角,抱著殺豬刀,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你…」

魏河隨手將關道人扒了個干淨,給楊獄蓋上,發出信號,等其他弟子敢來。

順便,也將地上的十多具死尸搜了個干淨。

呼~

昏迷中的關道人不自覺的抽搐一下,蜷縮起了手腳,干淨有點涼。

……

薄霧如帶環繞群山。

冬日都不曾停息的山泉潺潺流過籬笆圍著的小院。

顫顫巍巍的老婦人認真的打理著四季不敗的各色花朵,嘴里哼唱著不知名的歌謠。

某一瞬,花圃里一株類似向日葵的花植突的揚起,朝向老嫗的純白色花面上浮現一抹黑血。

「尉遲龍?那似乎是個不錯的孩子,就這麼死了嗎?可惜了…」

老嫗側耳傾听,面上有著一抹惋惜。

她放下水壺,輕輕一拍掌,發出清脆響聲。

唳~

一聲尖利鳴叫自雲頭落下。

一只似禽似獸的怪鳥盤旋著俯沖而下,又小心翼翼的落在籬笆之外,顫抖著低下高昂的頭顱。

「去青州,讓‘晴兒’將東西收回來。」

隨手扯下一片花瓣丟給怪鳥,老嫗吩咐著。

唳!

怪鳥猩紅的眸子里閃過貪婪畏懼,拍打著翅膀飛騰而去。

「听到了嗎,真言?」

老嫗嘴角露出滲人的笑容︰

「屬于我們的時代,即將來臨了…」

髒臭的石槽下,前胸血淋淋一片的白豬冷冷的望著老嫗,見其目光看來,又自低下頭,哼唧著啃食豬草。

……

劉清卿沉默著將幾件破衣爛衫鋪在地上。

小心翼翼的將一灘爛泥也似的尸身捧在衣衫上,包裹起來,跌跌撞撞的離開硝煙彌漫的大獄。

不遠處,李二一輕嘆一口氣。

他沒有現身,著實是不知道怎麼安慰,只能當做視而不見了。

隆冬之日,天色寒冷。

卻不及劉清卿心頭更冷。

望著狼藉處處的黑山城,曾經的繁華已成煉獄,處處都有火焰焚燒的痕跡,到處都有刺鼻的血腥氣。

只是簡短的一夜,就已是天翻地覆。

抱著父親爛泥一般的尸骨,劉清卿身子顫抖,只覺說不出的復雜與空蕩蕩。

晃蕩著,他回到了劉府。

沒了曾經的精致與華美,劉府之中烏煙瘴氣,家丁、奴僕們打成一團,怒罵咆哮。

衙役、護衛們各自為戰,爭搶著各類財物。

見到曾經的公子,他們視而不見,沒了往日的恭敬,甚至若非忌憚他早已換血的身手,只怕恨不得上前將他搶掠一空。

「公子,老爺他,老爺他真的遭了不測了…」

鼻青臉腫的老奴流著淚撲倒在地,抱著劉清卿的大腿,嚎啕大哭著控訴︰

「這些賊奴,他們,他們竟敢搶咱們的東西,快,快殺了這群犯上的賤奴啊!」

抽開腿,劉清卿面無表情︰

「那不是咱們的東西。」

「公子?」

老奴不可置信的望著劉清卿︰「這可是老爺辛苦置辦多年的家業,是要留給你的家業啊!」

「十年前,咱們是空著兩手來的…」

劉清卿喃喃著走向後院。

沒多久,已牽著一匹老馬、滿是灰塵的馬車走了出來︰「這才是咱們的東西…走吧。」

「大公子…」

老奴頹然做在地上,沮喪著流淚︰

「老爺都沒了,咱們能走到哪里去?他們,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

十年縣令,天高三尺。

這其中做了多少惡,他再清楚不過了,劉文鵬在的時候,一切都不是問題。

可他不在了……

劉清卿沒有回應,只是拉著車,在一片哄搶中出了宅子。

這時,天色已然大亮,雪花仍然飄著,可看日頭,已近中午了。

劉府門外,不知多少人聚著。

有人垂淚,有人仇恨,有人憎惡,也有人怒目而視。

「畜生,雜種!劉老狗的雜種兒子出來了!」

「雜種,畜生,臭蟲!」

「打,打死他!豬狗不如的東西!吃飯不給錢的畜生!」

……

鋪天蓋地的怒罵混雜著石頭如雨般將兩人一馬車都淹沒了。

那老奴被打的頭破血流,哭爹喊娘。

劉清卿一聲不吭,任由鮮血滴在地上,目光死死的頂著人群中叫嚷的一人︰

「你說我吃白食?」

什麼惡毒他都能承受。

因為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可他什麼時候吃過白食?

「我呸!」

那人被看的渾身一顫,卻還是梗著脖子大罵︰

「你比你那畜生老子更可恨!假裝大方多給些錢,可每次走後就派人暗中要走!」

「不錯!劉清卿,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

「還我們的銀子!」

更多人開始叫嚷起來。

「我…」

劉清卿踉蹌一步,喉嚨哽咽,他看向老奴,老奴低著頭不敢說話。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慘笑著退後幾步,明白了一切。

原來自己自以為的樂善好施,只是個笑話…

「銀子!好多銀子啊,快來,快來拿啊!」

突的,一聲激動的大叫從劉府傳來。

圍在門外的一眾百姓全都被刺激的紅了眼,將手里的石頭全都砸向劉清卿,瘋狂的撲向劉府。

他們來劉府,可不是為了譴責劉清卿。

「劉公子…」

李二一提著刀走出角落,牽起老馬,拽住劉清卿就向著城外走去。

那一聲大喝,自然也是他的手筆。

劉清卿好似失了靈魂,渾渾噩噩。

直到被李二一拉著出了城,才回過神來,死死捏著他的手︰

「我贈你的金子,真的,真的被,被要回去了?」

「哪有這回事?」

李二一捏著鼻子說了假話。

劉清卿卻看出來了。

「可笑,可笑…」

他慘笑著,臉上突然閃過猙獰,一把掀起車簾,將裹著尸骨的包裹狠狠的拋了出去。

「劉文鵬,你就該曝尸荒野!」

「我,我也不該活著!」

低吼著甩開了李二一的手,劉清卿猛然發力,一頭撞向了外城城牆。

「劉公子!(公子)!」

李二一與那老僕面色大變。

砰!

一聲悶響,李二一不忍去看,但隨後又听到一聲悶響。

一扭頭,就見一臉色慘白的老者一手按住了劉清卿的頭,將其重重的按在地上!

砰!

砰砰砰!

足足九次之後。

魏河一甩手,將爛泥也似的劉清卿甩了出去,幾個翻滾跌在那老奴腳下︰

「滾吧!」

「謝,多謝。」

那老僕哆嗦著將劉清卿攙到了馬車里,拉著老馬走向了遠方。

「魏河?」

李二一認出了這老頭子。

前些日子,這老家伙常來听他的評書,對金瓶梅頗為喜愛,就是為人摳門,從來不給賞錢。

不過,他知道這老家伙是楊獄的師傅,也就捏著鼻子忍了。

「劉文鵬罪該萬死,可這小子,還算良心未泯。」

魏河淡淡的說著︰

「那,就姑且讓他活著吧。」

李二一瞧出不對,下意識的後退兩步,瞪大了眼楮︰

「你該不是為了殺他而來吧?」

魏河沒有承認,也沒有反對,轉身向著城內走去︰

「誰讓我徒弟殺了人老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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