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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畫聖吳忘塵(第二更)

坐在玉陽子對面的中年男子,下了一子,好奇地問,「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玉陽子回了一子,答道,「他在地上,電光火石之間,橫斬一刀。」

「哦?此人本就處于劣勢,即使在絕境之中,斬了一刀,道士你也不應該落敗啊?」

「他並沒有斬我。」

「我不懂。」

「他斬的是旁邊那一座大樹。」玉陽子嘆了口氣,「那一座大樹一斷,他的氣勢忽然就暴漲。原來他將自己視作一把藏鞘的刀,而他的鞘,就是那一棵大樹,這是某種特殊的功法,將內力寄托在外物之內,他之所以選擇在那一顆大樹之前與我一戰,就是早有算計。一旦迫開一招的余裕,立刻再斬一刀——而這一刀,他真真正正斬出新路,將我殺敗。」

「原來如此。」玉陽子對面的那人恍然大悟,「一部分內力藏于樹中,自大樹一斷,他就是真真正正的出鞘了,回歸了原本的實力。但其實,即使他以原本的實力與你交戰,也勝不得,可是就這麼徒然暴漲的內力,攜帶著絕境反攻的氣勢,打你一個措手不及,反而能勝。」

玉陽子只贊了一聲,「他在事前的準備、實戰中的冷靜,以及最後超月兌自我的一刀,讓其終于能夠取勝,對此一戰,道士我是心服口服的。」

那男子笑道,再下一子,「沒想到啊,道長這麼多年名頭,全被兩個小年輕給摘了下來,說說現在的心情如何?」

面對這種揶揄,玉陽子只是灑月兌微笑,也對了一子,「嘿,也不壞吧,當年那批人里面能出五大宗師,一個一個超過貧道,貧道忍受得了,現在這些後輩能夠超過貧道,貧道如何忍受不了?連這點承受能力都沒有,還練什麼武呢?他們的確在各個層面上,都優于貧道,又年輕,又強大,境界又高,前途無量。不過沒有踏出那一步,我們終究還是平等的,一時的勝負又算什麼。」

男子輕輕撫須,有些驚嘆地看了看玉陽子,「你近幾年的心性,倒是愈發養得住了。」

「與其說我,不如說你。大名鼎鼎的‘畫聖’吳忘塵,說是游歷四方,見天下山水,何以回到了皇都?」

玉陽子看了男子一眼,「其實我也猜得到一二,你回來,無非是要去找李照,去學習他那一門奇特的外功武學,對不對?」

被稱作畫聖的男子一听這話,忽然狠狠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對,對,對,道長你猜得對,我為心中所求之事,四處游歷苦尋多年,現在終于找到了一絲絲的可能性,哪有放過的道理啊?」

他前一刻還十分平靜,忽然而笑,態度變得極為劇烈反常。

甚至連這笑聲,看似明朗,但其中卻隱隱約約,有些許的瘋狂。

玉陽子看這一幕,默默搖頭,「我倒不是潑你冷水,你若單純學李照的那一套武藝,以我對他的了解,我想他願意教你。但要達到你想要的那一個境地,仍然是極難……」

吳忘塵笑聲一收,忽然變得又平緩,又寧靜,對著玉陽子道,「我知道,但過了這麼多年,這件事情早已經成為我心中的執念,成與否敗與否,我只有去做,怎會去思考此事成敗?道長,你就別管我此事,當我是早瘋掉了吧。」

玉陽子嘆了口氣,也不多做勸解。

這麼多年,該勸的也勸了,何至于多說?

這位畫聖吳忘塵,是玉陽子舊年的一位好友,十多年前也是皇都中一位風流倜儻的人物,號稱畫絕當世,在文人圈子里擁有極大名氣。

任何一個領域,能夠稱得上「聖」的人物,都足以上達天听。

也就是說,連聖上,都要給這個吳忘塵幾分薄面。

可以說,縱然吳忘塵不通武學,不走仕途,無有家世,僅憑這一手畫技,也幾乎可以在整個天下縱橫,不愁吃穿,無憂無慮。

但偏偏,他遇上了一個有資格讓他憂慮的人。

那就是武學聖地方圓城城主,世襲文武侯,現在號稱「十手武聖」的方希然。

玉陽子也曾是當事人,可現在想來,當年的沖突緣由,其實都已經記不太清。

當然,或許也不需要記得很清,因為年輕人之間有什麼沖突,都是理所當然的。

最大的錯誤,或許就在于這兩個年輕人本身不一般吧。

當時的方希然,還沒有達到大宗師境界,僅僅是江湖中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天才武者,一個世襲侯爺的位置,還是邊境的侯爺公子,放在皇都這種地方,無非一個鄉巴佬進城罷了。

而吳忘塵,雖無武功,但畫技通神,足可流芳百世,引得無數附庸風雅的世家所追捧,是當時整個皇都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雙方一踫,方希然自然是碎得一塌糊涂,認錯伏諸,趕出皇都。

而吳忘塵則取得大勝,風光無比。

放在平日,這不過是年輕人爭強好勝的青春之中,一個插曲罷了。

偏偏方希然回到了邊境,于恥辱悲憤之中,苦修武學,再結合幾許機遇,竟然反而突破,經年之後,達到了大宗師的境界。

這樣一來,則自然攻守之勢異也。

吳忘塵是畫中之聖不錯,但是方希然現在也成了「十手武聖」,兩者成就其實無差,都是各自領域的人類極限,稱之為聖。

——但是,畫聖只能怡情,武聖卻能殺人!

方希然再度回到皇都時,幾乎就是一種霸者氣度,手提北方草原異族首領的頭顱,群臣動搖,連聖上本人都為他驚嚇,不僅賜下「十手武聖」的稱號,更答應方希然的請求,撥款修築武學聖地「方圓城」,容納天下武者。

這一下,方希然幾乎成了一代武林盟主!

黑白兩道,總瓢把子!

這時候,吳忘塵的地位,就顯得難堪了。

其實方希然也沒有在針對他,一個人達到了大宗師境界,自然是心胸開闊、目光高遠之輩,放眼天下都來不及,更不會在意昔年一點點的小沖突。

但偏偏,其他人不是這樣認為的。

吳忘塵當年和方希然的沖突之劇烈,整個皇都都有所耳聞。到了如今,方希然的身份越高,吳忘塵反而就會越低。

他的密友,漸漸不再結交。

他的畫眾,漸漸避開往來。

昔日匯聚一起的眾人,都作鳥獸散。

人人畏他如同畏虎。

吳忘塵的地位一落千丈,若非還有著玉陽子等些許朋友,簡直連飯也吃不上了。

一開始,吳忘塵根本沒有想過這其中的邏輯聯系,他對政治對權力對人情世故,都一竅不通。

他還以為是自己畫技滑落,于是又一番勵精圖治、發憤圖強,苦學各種技法,游山玩水,又在畫技上大大地精進一番。

可惜這還是沒有用。

他以前站在那里,隨手幾筆,勾勒一番,不一會兒就有人過來一擲千金。

但他現在親自拿著畫卷,登門拜訪,壓低價格,只求謀生,對方也只有干巴巴的笑容,和逐客的暗示。

也就是到了這時候,吳忘塵才知曉,自己自恃畫技如何通神,卻擋不住真正的力量所在。

人人都知道自己所畫的東西栩栩如生,意境深遠,可對武道的敬畏之心,還是遠遠超過對美的追求。

可吳忘塵又有什麼辦法,來面對這一切呢?

他就是個單純的文人,有一手畫技罷了。

而在武力面前,這畫技簡直不堪一擊。

——雖然方希然成為了武聖之後,其實沒有對吳忘塵說過一番狠話,做過一件報復。

甚至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吳忘塵已經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但是吳忘塵確實是因他而開始,認識到了藝術在拳頭面前的無力。

那種無力,簡直在摧殘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他因此而頹廢,落魄。

三五年後,方希然偶然得知了此事,驚訝了一下,隨便在某個場合,解釋了一句,「其實我對畫聖並無惡意,那不過是年輕時候的誤會罷了。」

然後,吳忘塵驚訝地發現,諸多買家就又找上了門來,願意買其畫,將其追捧起來。

面對此事,他沒有開心,沒有得意,也沒有感覺到松了口氣,他只是賣了幾幅畫,轉變生活之後,獨自來到了純陽觀,對當時的玉陽子問出了這樣一句話。

「我這樣的文人,在你們這樣的武者面前,是不是就是個笑話?想要我生我就生,想要我死我就死?」

玉陽子不好回答這個問題。

吳忘塵也不需要答案,他心中早有了答案。

從此之後,他立志棄畫而習武。

可惜的是,他偏偏是個天生絕脈,和李照一模一樣的癥狀,甚至比李照更加不堪。

李照還能擁有一絲絲的玄陰內力,可吳忘塵連絲毫內力都沒辦法擁有。

可他也是個驕傲的人,于是變賣畫作,行走山川,苦修多年,只為了尋求那一絲絲可能性。

玉陽子知曉,其實在吳忘塵的心頭,是想要練就一身武藝,去挑戰方希然的。

這是吳忘塵的執念所在,他所珍視的東西,被方希然毀滅了。而且最可恨的是,這還不是方希然刻意毀滅的,而是單純地走了過去,身上帶起的風,就將它給撕碎了。

他這樣心高氣傲的人,哪里能夠接受!

這麼多年的恥辱、羞憤、恨意,早已糾纏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而道不明的瘋狂。

當然,或許連他自己也清楚,這種瘋狂根本沒有發泄的機會,只是一種奢望罷了。

這時候,偏偏出來了一個李照。

一個天生絕脈,毫無內力,卻在先天高手境界之中,也屬于絕頂中的絕頂的異數所在。

吳忘塵一听到這個消息,就馬不停蹄,回到了皇都。

他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還遠在百里之外,一連數日,跑死了五頭馬匹,才回到了此處。

他無比急切,想要見到自己心中的曙光。

……

久違的相見之後,棋局結束。

玉陽子提醒了吳忘塵,「若你想要向他學武,最好在此事事後。因為就在三日之後,他就要面對打敗貧道之後,進行蛻變的陳傲然,明玨已經將此事告知了他,貧道想,他現在一定在靜心準備。」

「我不會打擾他的。」

吳忘塵微微一笑,點頭應聲,「不過我還是想要去見一見他,也未必立即就要學什麼武,我就是想要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人,能夠走出這一條路來——或許,我也可以為他做一幅畫,算作報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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