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瘦瘦的道士背負雙手,漫步在寂寥的庭院之中。
此時此刻,宅子里已經空無一人,所有的僕從侍女都跟著張萱出去,形成抵御那些垂涎玄陰真法的武林人士的陣線。
換言之,整個宅子里,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他,玉陽子。
另一個就是李照。
李照!
走在幽深的庭院中,玉陽子的腦子里,再次勾勒出八年前那個站在自己面前,說出不需要拜自己為師的孩子。
這樣一個孩子,現在長大了嗎?
而且,還變得這樣強大,這樣古怪,這樣神秘。
玉陽子的心境,本來如同古井無波,但忽然之間,起了一絲絲的漣漪。
莫名的,他十分好奇李照現在的樣子,這種好奇本不該出現的,可是就在此時此刻,當他走進這間宅子的時候,就忽然出現在了他的心頭。
而且這種出現,其實毫無道理,好似根本來自于一個空處,沒有任何根據所在。
在來到這間宅子之前,他對李照沒有興趣。這可能是為了刻意避開玉泉子的弟子,畢竟張明玨親手讓李照離開了老龍山,可算是間接性地葬送了玉泉子的性命。
但來到這間宅子之後,玉陽子的心頭,忽然就只被一個想法所充塞。
他想見到李照。
這種想法,前所未有的強烈。
像是口渴時想要喝水一樣的強烈。
玉陽子下意識地加快步伐,穿過各種走廊、後宅、院落、景觀,最終來到這巨大幽深的空宅後的一片空地。
他止步。
李照就站在那里。
身穿一身簡單樸素的道袍,這樣一個少年站在原地,渾身上下構成一個奇怪的動作。不動如山,令他整個人似乎都成了一座雕塑,連眼神都是一種凝結成實質的呆滯,而非常人應有的靈動。
但細細觀看,就又會發現他的動作一直在動,只是那種動十分緩慢,十分均勻,十分自然,甚至讓人難以察覺到動作間的變化。
這似乎是個非常離奇的畫面,整個皇都的武林人士,都在因李照而起了變化。
可李照卻在此處安安靜靜地練功,甚至還是如此緩慢平靜的功夫。
簡直像是整個世界在下一瞬間毀滅,都和他沒有絲毫關系一樣。
空地,少年,道士,練功,靜。
一切破碎凌亂的要素,呈現在玉陽子的面前。
而玉陽子那急匆匆、慌張張的步伐,居然也一下子穩住了、不動了,靜止得如同被李照所感染,也成了個雕塑。
他靜靜地看著李照靜靜的動作。
「原來……如此。」
玉陽子心中有了一種明悟。
他似乎一瞬間明白了很多東西。
這些東西,都是乍听之下,十分不可思議的內容。
比如,一位十六歲的大宗師。
但親眼看見的時候,卻又會覺得理所當然。
仿佛不如此,才不正常。
李照似乎全然沒有看他的意思,仍然維持著自己的動作,小心翼翼地運作著,像是渾身上下的血肉處于一個微妙的平衡。
只要稍微一個不注意,就會崩散出去。
之前那麼著急的玉陽子,卻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而是站在原地,背負雙手,以一種奇特而微妙的目光,審視著李照整個人。
仿佛只是這種審視,已經讓他十分滿足。
在這一刻,整個天地,都被這兩個道士所充斥。
大約半個時辰後,李照打完了整套拳法,收工立足,抬頭看向遠方的玉陽子。
他說,「許久不見了,高個兒道士。」
「高個兒……道士?」玉陽子愣了一愣,隨後苦笑。
他身份之高,天下第一是他的師傅,五大宗師是他的同輩,皇帝是他的朋友,皇子是他的徒弟,在江湖廟堂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李照敢這麼稱呼他了。
李照問,「你來找我做什麼?」
玉陽子老老實實地說,「本來是想要來指點你的。」
本來的意思,就是這個想法已經作廢了。
就在看到李照的第一瞬間,就作廢了。
「指點我……」李照也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好像玉陽子來指點他,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一樣,「我大概知道,是因為那個叫王駿的男人,背後的另一個人吧?他今天會來找我示威,大概就在半個時辰後,但是具體手法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他的至誠之道,的確能夠通過人的心靈,感應到一些信息。但這種感應,也有自己的一定局限,沒能達到前世鋼鐵都市之中,千里鎖魂如在觀鏡般的恐怖。
李照只能從王駿的臨死體驗中,感受到陳傲然這個人的存在。
好像在模模糊糊之間,看到了一個影子的輪廓。
也就憑借著這個輪廓,他就已經大概知道陳傲然的性格了。
此人遣人殺害自己,如此霸道的行為吃了癟,接下來必然不肯罷休,將會親自上門。
不過來到了這樣一個世界之後,李照的至誠之道就沒有前世那種「千里鎖魂」的效用了。
一方面是當時有那樣的效果,旨在于萬法核樞等待不急,強行賦予了李照和江波龍光能力,這終究不是李照自己的能力,自轉世之後就被收回。
另一方面,至誠之道仍需要對這個世界的信息進行采集整理,才能夠未卜而先知,李照對這個世界卻還有許多未知,于是至誠之道也就有了局限。
在這之前,他結交那群紈褲子弟的用意,也就在于借助他們的勢力,完善自己的至誠之道效用範圍。
玉陽子愣了一愣,「……你怎麼知道這些?」
「這件事情,很難給你解釋。」李照說,「而且也不需要給你解釋,你也不在乎這件事情,對嗎?」
「倒也是。」玉陽子想了想,灑月兌地笑了笑,「我只在乎兩件事情。」
「你說。」
「第一,我一進這間宅子,就立刻感覺到我想要來見你。」玉陽子看著李照說,「而且這種想法一出來,就越來越急迫,越來越凶猛,到最後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我自己了,這是為何?」
他以一種真誠地疑惑,面對李照。
這種真誠,甚至有一些面對老師的意思。
如果在片刻之前,有人告訴玉陽子,他見到李照之後會是這麼一個表現,他一定不信。
其實他這次過來,是抱著指點李照的態度而來的。
按理來說,應該是他走到李照的面前,李照就擺出這幅姿態,他還得看李照順不順眼,才說出磨刀之煉的奧秘。
可現在,卻反了過來。
更離奇的是,玉陽子非但不覺得恥辱,反而甘之如飴。
「因為我看到了你。」李照說,「當你踏入這間宅子的第一步,我就一直在看著你。于是你開始了緊張,就好像一個人暴露在看不見的暗處下武器的鋒芒中,于是不得不要尋找到這件武器,親眼看著這一處鋒芒,才肯罷休。而這一處鋒芒,就是我的存在。」
玉陽子听罷,沉默。
他仿佛還不願意相信,于是不看李照,側過頭去,停留了十來個呼吸。
回過頭來,再看向李照,又停留十來個呼吸。
再撇過頭去。
再回過頭來。
如是三四次。
終于,玉陽子停了下來,他嘆息般道了一聲,「妙哉。」
自此,雙眼再不肯離開李照。
「我也知道,你在乎的第二件事情是什麼。你剛才一直盯著我的動作,在我練功的同時,你的身體也有微妙變化,似乎以另一套武功,迎合我的節奏,這是一套你自得的武功?」
李照卻搖了搖頭,「我們道路相似,所以你想要問我。而我的答案是,你走錯路了。」
這一瞬間,玉陽子瞳孔收縮,手心冒汗。他感覺自己像是行走在岸邊,忽然被人推了一把,陷入深水之中。
他皺眉,心痛,四肢無力,心若死灰。
聲音嘶啞,「這不可能!」
「你看我。」李照沒有爭辯,而是自顧自走到了空地中央,開始練習拳法。
他的動作輕柔而緩慢,與之前那一套龜形不同。
這是取材于玉陽子在看到李照練功瞬間,身體細微反應,所臨時創造的一系列招式。
這些招式,形態上自然和玉陽子自得的武功,是截然不同的。
但是意境上,卻隱隱約約有所暗合。
玉陽子又空空落落、不敢相信地看著李照,看了好一會兒。
他看著看著,忽然下意識地說,「好丑。」
李照停下動作,說,「沒錯,丑死了。」
李照的動作演繹、力量掌控,比玉陽子還要精細了數倍。
玉陽子之前還難以發現兩套武功的差異,甚至認為自己更勝一籌,但現在這兩套武功在一個人身上演繹,其中的差異性一下便凸顯出來。
和之前那流暢自然、均勻緩慢的龜形相比,玉陽子的招式完全是錯落百出,不堪一擊。
用玉陽子自己的話語來說,就是一個字,丑。
「……哈。」
玉陽子忽然苦笑一聲,他干脆直接地轉過身子,離開此地。
他從頭到尾,趾高氣昂地到來,見到李照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就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前後反差之大,令人驚異。
最後的最後,玉陽子只留下了一句話,「我看你真的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