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玨听得神色僵硬,瞳孔收縮。
有一個念頭,就連自己都控制不了,這個人到底是野獸,還是瘋魔?
但一個人被他人算計,唯一的親人尋死,于是遵循本心,發出一拳,這難道又不是人之本性所在嗎?
通過這一番對話,張明玨才看明白李照的意思,他只不過是想要發泄怒火,並不是真正要與自己為敵。
但正因為這樣,張明玨反而會有一種真正的恐懼——這番話恰恰能證明自己的存在在李照眼中無比微末,李照根本不顧及自己的性命,即使他本不想特意來打死自己,但一生氣了,就算打死自己也沒有關系。
最後自己能不能活,這全看自己的本事了。
如果自己不敵,死在這里,也就死了,李照根本不會有任何後悔,甚至轉瞬就將這事兒忘了。
頓時,張明玨有了一種自我的價值被踐踏的感覺。
在皇都之中,其實有很多人想要殺他,這些人殺了他一定會歡呼起來,再不濟也會感嘆一二,就算是咒罵張明玨的尸體,其實也是對張明玨的生命有所評價——這些人都覺得,殺了張明玨,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可李照是隨心而起,想動手就動手,殺了就殺了,殺不了也就不殺。
這里面的潛台詞就是說,我想殺的時候,隨時都能殺,這一次殺不了也沒什麼。
他對張明玨的生命,完全不放在眼中。
這讓人感覺到非常屈辱。
不過張明玨很快就收起了這種難受得想要吐血的想法,看了看四周橫七豎八的師弟師妹們,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是李照的對手。
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只好在腦子里思考李照的拳法,思索著如何接下這一拳。
在他眼中,李照的出手就好像是天塌地陷,一路狂轟濫炸,沒有人能夠真正阻擋他,也根本看不出他到底用了多少實力,只知道無法抵抗。
這就有了一種道家所講述的災劫降臨,佛家所講的末法時代的感覺。
這種武學,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衡量標準。更神奇的是,幾乎從來沒有人用過這種武學。
只能有一種解釋,這是李照自創的體系。
張明玨剛入村中的時候,調查李照,也听聞過他是天上的仙人轉世,有天生異象,他從來不信,但現在卻有一些相信了。
「從剛才的表現來看,他的爆發、體力、速度等等地方,都只和大宗師相差一線了,遠遠超過普通的先天。」張明玨慢慢地思考,「但另一方面,他始終還是沒有內力,也不知道這一身筋骨是怎麼練出來的,可是沒有內力,就無法介入到‘氣’這一層面上的斗爭,他只能夠通過間接的手段影響這個層面,這或許是我的勝機。」
漸漸的,張明玨心頭有了把握。
這把握一落地。
李照忽然道,「看來你已經想好了。」
張明玨一驚,抬頭,李照就已經出手了。
但見李照扭腰,擰身,腳下的泥塵飛濺,大地崩裂,聲響動蕩,氣血翻騰,大臂帶動著小臂順勢而出,一拳如同出槍,猛地扎刺過來。
一種穿刺性的力量伴隨著拳頭揮灑出去,甚至打得空氣都有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形狀。
這一切在眨眼之間發生。
而這一拳仍然給人一種錯覺,仿佛在那大江大潮之中,一條惡龍翻騰,帶著一種山崩海嘯的氣勢,朝著張明玨傾軋過來。
這是一種驚天動地的氣魄和氣勢。
李照一動起來,天地都要給他翻覆。
而張明玨卻收斂心神,以靜止對敵。
他長吐一口氣,內力隱而不發,充盈全身。
就好像一個氣球,在這一刻,張明玨的所有真氣,是一種撐開的狀態,在皮膚上形成薄薄的一層。但凡有任何東西觸模到了他,攻擊到了他,都會引發所有的真氣相拼。
玉陽子一脈,雖然沒有得到黃真師的真傳,但其他外人看來的武林絕學,卻是要多少有多少。
與此同時,他抬手,翻飛,結印,整個人和自己的印結為一體,有一種淡泊,逍遙,自然的意境,施施然飄散出來。
這一刻的張明玨,真氣充盈全身,有一種氣球的態勢,仿佛中間是空蕩蕩的、沒有重量。
而在意境上,也是飄飄欲仙,結印踏雲,有一種隨時要飛升而去的感覺。
他的精神,在這一刻是一種合一的狀態,仿佛臨時變成了個仙佛,擁有了某種神通、法力。
先天境界,天人合一!
這是一種精神、,一起寄托在武功上的境界。
「純陽拳印!」
李照一拳打出,張明玨沒有做出任何變化,而是迎頭拿手中結印變化雙拳,揮動起來,自下而上,迎接這一拳。
李照明明不比他高,可是這一拳打過來的時候,張明玨卻不由自主地自下而上,迎接這一拳。這過程中,李照是自然而然的站著,張明玨的身子卻不自覺地躬下,仰望李照,他已經下意識之中,自認為不是李照的對手了。
他甚至是一種迎接的姿態,就好像一個臣民面對自己的主宰,不得不跪在地上匍匐。
轟隆。
張明玨和張萱一般,接住了這一拳。
他全身一震。
此時此刻,他才真正了解到張萱剛才受到的是一種怎樣的沖擊。
那簡直不是血肉的拳頭,而是李照引來了一道天雷,無窮的力量自天靈蓋猛地灌注下來,立刻將自己的全身貫通、貫穿。李照的拳頭,簡直像是通了電,而且不是酥麻的細小電流,而是一種讓人神魂俱滅的五雷轟頂。
死亡的陰影朝著他當頭籠罩。
「我難道真要死在這里了?」
他立刻感覺到雙眼一黑,腦袋發暈,呼吸不順暢,渾身的肌肉都如同不屬于自己一般不自然地跳動。
只一拳,張明玨就嘔出了鮮血。
不只是嘔出了鮮血,他的鼻子、口腔、耳朵……五官七竅,也都蜿蜒流下鮮血,宛若一些小蛇爬在臉龐一般,十分可怖。
李照收起了拳頭。
張明玨後退兩步,鮮血四溢,晃晃悠悠,整個人似乎有跌倒的樣式。
忽然間,深深呼吸一口氣,隨著這一口氣,他就好像是一條本被壓倒的麥稈,忽然間有了一股心生的力量,竟然慢慢又站直了起來。
張明玨本來漸漸渙散的雙眼,也一下子有了光芒。
他站在原地許久,忽然晃了晃腦袋。
「我接住了這一招。」張明玨的心中,忽然升起了無限的喜悅,忍不住抬頭一看,想要分享,「我真的接住了這一……」
話語戛然而止。
李照平靜的站在張明玨的面前,「沒錯,你接住了這一招,你活了下來。」
張明玨定定地看著了李照,忽然嘆了口氣,「你好高大。」
這其實是很古怪的一句話,李照並不高也並不大,他才十六歲,身體並未長開完全。可是張明玨說這句話的時候,卻帶著一種仰望的感覺。
他剛才的確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可一抬頭看到了李照,才發現自己竟然卑微到了這種地步,只是接下了李照一招,竟然就有這種喜悅。
其實李照想要殺他,緊接著第二招,他是萬萬沒有能耐還擊了。
他本不該有什麼得意的。
但他還是喜悅,而喜悅的內容就是︰「能夠接下李照一招」。
這對以往的張明玨而言,簡直是天方夜譚。他自覺即使面對大宗師的時候,自己也不可能這樣渺小,可事實上在李照面前,他就是這種感覺,而且這種感覺是發自內心,沒有一點兒虛假。
這種真實,最為挫敗志氣。
張明玨知道,從今天這一拳開始,自己的心里,恐怕已經徹徹底底地對李照產生了一種恐懼和陰影。
「你覺得高大的不是我,是生命。」李照說,「我掌握你的生殺大權,所以我就變得高大了。可事實上,我也掌握著道士的生命,但他並沒有覺得我高大,他甚至放棄了我,也放棄了自己的生命,你知道嗎?」
張明玨愣在原地。
李照說完這番話,轉過身,走了兩步,「走吧,我沒有出重手,你們休息一下就好,我在十里外的亭子等你們。」
張明玨看著李照的背影,忽然道,「你恨我嗎?」
李照搖了搖頭,「自那一拳起,我已經忘了。」
忘了。
張明玨愣了一愣,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但這句話,似乎切斷了李照身上的某些東西。
李照很快地離開了此地。
而在遠方的老龍山上,清泉觀里,老道士一邊鼓掌,一邊哈哈大笑,「你忘得好,忘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