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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是李照

次日,旭日東升,一片祥和的金光照耀在老山中的清泉觀,日色跨越了重重林葉,鋪陳到了院落之上,連那血腥無比的畫面也蒙上了一圈金邊,因而顯得有了幾分神聖。

安靜的道觀中傳來了聲響的漣漪,是兩個人的靠近。

一個人停留在了門口,一邊說著什麼,一邊掏出了鑰匙。他在扭動鑰匙的過程中,忽然頓了一頓,臉上露出了疑色。

他說,「有人。」

另一個更高一些,也顯得更加仙風道骨一些的道士耳朵動了一動,「是的,有個人在正殿,听聲音像是在小憩……居然不跑,還是個大膽的賊人咧!是你認識的人?」

「誰知道!」前一個人怒吼一聲,也不開鎖了,直接一腳踹開了大門。

轟隆一聲,飽含真力的一腳踹出,大門應聲而倒,露出了後面一個面白無須、年紀不輕卻還很英俊的中年男人。

正是玉泉子。

眼見玉泉子氣呼呼,如一陣風一樣沖殺進去。

他身後的另一個道士皺皺眉,也連忙跟了上去,「師弟,小心一些,你現在的武功可……」

說到這里,有意識地吞下話語,不繼續說下去。

這道士足尖一點,整個人如無重量一般飄然而去,已經跟上玉泉子的步伐。

他是不能不著急的,玉泉子氣海被廢,難以聚集內力,雖然有高屋建瓴的目光,卻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更兼這位師弟自小順風順水慣了,驕傲自滿,自視甚高,反而很容易中了奸人計謀。

道士現在生怕玉泉子冒進之下,喪失了本來提前發現來人的優勢,反而被人三招兩式擒拿下來,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過來到大殿,所看到的畫面卻出乎道士的預料。

玉泉子定在原地,並沒有和人大打出手,甚至連臉上的憤怒都好像消失了,呈現出一種非常奇特微妙,不是憤怒也不是驚喜的復雜表情。

他定定地看著前方,如同見了鬼了。

道士挑眉看去,只見一個男孩,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在大殿角落一處床鋪之中,直起身子。

這男孩,對玉泉子的到來並不意外,淡淡道了一聲,「道士,你回來了啊。」

「李二狗!」玉泉子大喝一聲,「好你個小鬼頭,把這兒當你家了?」

李二狗想了想,「那我給錢?」

「你什麼意思?敢看不起我。」玉泉子臉上顯露了怒色,往前沖了幾步,想要來到李二狗的身前,一副手舞足蹈十分激動的樣子,「你……」

「說正事兒吧。」

高個道士手一橫,攔住了玉泉子,警惕地看了李二狗兩眼,「你就是李二狗,那位背後有高人指點的鄉村小孩,你來到這里干嘛?」

片刻之後,玉泉子和高個道士得知了李二狗來到道觀,是為了幫助自己看護一下。

听了這話,玉泉子神色肅穆,但眼里卻帶了些笑意,看了兩眼李二狗。

隨後,他們又走到了院落後方,卻眼見了其中的一系列慘狀。

三具尸體齊齊整整的排列在清晨陽光之下。

玉泉子笑意一收,嚴肅起來,「這幾個?」

「是風沙三鬼,九安縣附近有名的黑道團伙了,三人都是登堂入室的後天高手。應該是發現了你的身份,前來害你性命,奪走師傅傳給你的秘籍,卻反而被人所害。」高個道士目光一掃,就看出了這幾個人的身份,判斷得十分肯定。

兩個道士同時轉頭看向了李二狗。

玉泉子問,「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李二狗道,他知道沒人會相信是自己殺了這些人,最好也不要有人相信。

雖然他的演技的確不好。

不過李二狗到底只是個李二狗,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子,誰也不會相信他能如此輕易地殺死三個入了高手門檻的三人。

玉泉子皺起了眉,看了一眼李二狗,「莫非是那個躲在你背後的家伙……」

在他心中,仍然認為李二狗的背後,有一個身份神秘、目的難測的武林高手。

「如果真是如此,這個人在沒有驚動睡夢中的李……李小哥的情況下,還能輕易殺死這三人,武功之高,絕對已經入了化境,不弱于你我。師弟,你趕緊去查找一下,師傅傳給你的武功秘籍,到底有沒有疏漏?」高個道士道。

玉泉子應聲而去,在院落、正殿幾番查找,在風沙三鬼找出的五本秘籍之外,又多掏出了五本秘籍,都保存完好。

「他並沒有對這一切,有什麼動作……」高個道士皺起了眉,分析起來,「這樣的人,要麼是個高雅之士;要麼就是所謀甚大,這幾本秘籍,完全滿足不了他的胃口。」

他說話間,看了玉泉子兩眼,目光凝聚在玉泉子的胸口懷中。

玉泉子心下明白,師兄是在暗示或許對方的目標,是自己貼身收藏的《玄陰真法》。

在《玄陰真法》這種直指人神極限的大道面前,這幾本普通人眼中的秘籍,就顯得相形見絀了。

想到這種可能,兩師兄弟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道士,你忽然離開,是為了什麼?」李二狗問道,「是我的話語,惹你生氣了麼?」

「什麼生氣不生氣的?」玉泉子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露出了被小瞧的神色,「嘿,道士我可沒那麼小氣,而且你說的也沒啥問題,道士我這輩子是廢了的。就算想要讓你登上一個小小的土坡,也未必有那能耐,所以我特意請來了我的師兄,玉陽散人出馬。若他出任你的師傅,予你傳道受業解惑,你就算條件再差,也一定會有所成就的。」

李二狗看了看旁邊含笑而立的玉陽子,想了想問,「他是有條件的?」

玉陽子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玉泉子當即哈哈大笑,「好小子,誰說你性子呆傻?這天地下也實在很難找到比你還敏感的人了,沒錯,師兄是有條件,他要拿我這本《玄陰真法》,換你成才的機會。我師兄當年執意出任仕途,為朝廷效力,沒得到師傅他老人家歡心,所以不是咱們這一脈的真傳,我雖是他的師弟,卻比他所學更多咧,他早對我心懷嫉妒了!」

玉泉子說話之間,得意地看向玉陽子,話里話外盡是捉狹之意。

對他而言,這些話語似乎也沒什麼不可直說的。

「咳咳,師弟言重了,又不是我要強拿,是你找上了我啊……」

而听到這一襲話語,玉陽子的臉上也不見惱怒,只是尷尬,倒顯得坦坦蕩蕩了,「我與師傅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但也不是反目成仇。而且以你現在的身手,拿了這門武功也未必能夠保全,到時候不僅武功保不住,還有性命之憂,倒不如讓師兄我來拿著,于你于我豈非都是有利。」

「什麼叫我現在的身手?」玉泉子一挑眉,似乎很不受用。

但又到底忍住,嘆了口氣,「算了算了,我倒不是覺得你說的有道理,只是長兄如父,我不能夠違逆倫理規矩。玉陽子啊玉陽子,今日且讓你囂張一時,接下來你把這二狗子帶到皇都去,我就把這《玄陰真法》給你,他日我就在這兒安穩過我的生活,你去皇都造你的大業,咱們也算了結了一段緣分。」

「是是是。」

玉陽子只好對這位嘴硬的師弟苦笑,但也用奇特的目光看向旁邊的李二狗。

這位為了仕途與師門決裂的道士,也對李二狗非常的好奇。

百年來的武學第一人黃真師,一生無妻無子,只留下了他們兩個徒弟。玉陽子性子質樸古拙,行為穩重妥當,心懷天下,入了朝廷,為當今聖上所用,不為黃真師所喜愛。

而玉泉子則幾乎是另一個黃真師,有同樣的天賦才情,同樣的跳月兌性格,同樣的驕傲自我,因而得到了黃真師的真傳。

黃真師作古之後,這對師兄弟雖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卻也並沒有反目成仇,喊打喊殺。

相反,玉泉子當年還很是幫了玉陽子一些忙,膽大妄為,在皇都闖下了一些名頭——當然,也就此惹上了另一位和他擁有著不同性格卻同樣出彩的凶狠人物。

光陰刀杜長生。

兩個年輕氣盛的武者踫上,自然是一個橫著一個豎著。

幸運的是,橫著的那個固然淒慘,卻也沒有就此死去。不過這對于玉泉子這麼個驕傲的人而言,也不知道算是幸運還是不幸。

被杜長生廢掉之後,玉泉子本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可又因為一件事情,喪失了重練武功的契機,形成了永久性的暗傷,終生不能夠再成高手。

偏偏他又身懷武林絕學《玄陰真法》,無異于一頭走在狼群中的肥羔羊。玉陽子前去索要這門秘籍也未果,更不願意強搶幫助自己的師弟的秘籍,違逆師傅當年的意思,成了個數典忘祖的畜生,雙方只好僵著。

如是下來,玉泉子也只好在皇都落魄失意十年,在玉陽子的保護下,幾乎遠離了江湖諸事。

直到前幾個月,他才忽然離開了皇都,前往這一處老龍山黃泥巴村,修建了清泉觀,是徹徹底底有了隱居的心思。

玉陽子時刻關注著玉泉子的安危,便也跟來了附近的九安縣城,遠遠守望師弟。

沒想到的是,這個倔強又執拗的師弟,居然在昨日找上門來,要求以玄陰真法換取李二狗成為自己的弟子。

這是大大的出乎了玉陽子的預料。

玄陰真法對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一本天下絕頂的武功秘籍,內蘊玄妙無比的武學至法。不過對玉泉子而言,拋開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附加價值,這本秘籍也不過就是黃真師留下的最後一項遺產罷了。

師傅的遺產,不能夠隨便交給他人。

否則的話,玉泉子也不是傻子,怎能一邊想要隱居,一邊又身懷至寶呢?

他只是在心中放不開。

但現在,玉泉子卻願意為了這個李二狗,放棄這本擁有著難以想象價值的秘籍。

這個李二狗,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值得師弟為他這樣犧牲?

不過驚訝歸驚訝,玉陽子還是立馬答應了此事。

兩師兄弟歇息一夜,次日一早就啟程回到黃泥巴村,卻沒想到就遇著了風沙三鬼的尸體。

如是再到了現在,兩師兄弟你一言,我一句,就已經敲定了李二狗的未來。

而李二狗听在耳中,卻皺起了眉,「你們在說什麼?」

「你的歸宿唄。」玉泉子沒好氣地說,比劃了一個手勢,「登上小土坡啊,這該是你小子上輩子做了一世好人才有的好機遇了,還不好好把握住呢?我要是你,就直接叫人家師傅了!」

李二狗問,「我什麼時候說了我要拜師?」

這句話一出,玉泉子和玉陽子那種理所應當其樂融融的氣氛,忽然斷檔了。

兩個道士同時看向了李二狗。

玉泉子皺起了眉,「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為什麼要用別人的東西,去拜別人為師呢?」李二狗看向了玉泉子,「這本秘籍和我沒關系,你也和我沒關系,你們應該問一問我想要做什麼才對。」

這話一出,玉陽子就知道要遭。

因為玉泉子就是個說一不二的性格,李二狗這麼公然違逆他的決定,一定會讓他暴跳如雷的。

可是出乎預料的是,玉泉子沒有暴跳如雷,他只是以一種很奇異的目光看了李二狗兩眼,嘆了口氣,「你心灰意冷了。」

李二狗愣了一愣,「……什麼心灰意冷。」

「別說了,我知道的。哎,錯了,錯了錯了錯了,我是大錯特錯了。」玉泉子沉思了片刻,忽然搖了搖頭,「也是,是道士我做事不夠周全了。讓你去師兄那邊兒混跡,不是什麼好事,畢竟廢物在皇都是個什麼模樣,我是最有體會的了……」

他說著說著,目光里有了一些深沉的東西。

這下不光是李二狗愣住了,就連一旁的玉陽子都愣住了,「師弟,你這話……」

「抱歉了師兄,我剛才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玉泉子忽然狠狠搖頭,「算了算了,這筆交易不作數,不作數!」

玉陽子人都傻了,「喂,你……」

玉泉子走到了院落的出口,拿一柄拂塵掃了掃,「師兄慢走,不送了。」

「那孩子背後的高人怎麼樣。」玉陽子連忙問,「如果他對你動手……」

「那就交給他,反正這孩子肯定是會的。」玉泉子似乎有了決定,「他雖然天資不成,卻是個很好的孩子,他的思想里有些東西和師傅類似,他一定要是我們的傳人,現在成不了你的,那就必然是我的。」

李二狗听到這里,忍不住道,「我也沒說當你的徒弟。」

玉泉子當沒听到,目不斜視地說,「師兄,幫我把尸體帶走。」

「哎。」

玉陽子先嘆了一口氣,然後抬頭看了看玉泉子,又重重地嘆了另一口氣,「哎!」

玉陽子扛著三具尸體離開的時候,看見玉泉子正對著李二狗說,「這下子,咱們就是廢物徒弟,踫到了廢物師傅。」

李二狗說,「我不是廢物,也不是你徒弟。」

他倒是沒說玉泉子是什麼。

玉泉子倒也不反對,「沒這個名分也無所謂啊,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反正道士我的一身技藝你是要全部學會的了,二狗子。」

「二狗子?」

這個稱呼,讓李二狗的臉色有些微妙。

他左右看了看,院落的高牆旁邊,不知何時有一條新枝垂了下來,上面有一朵枝葉正在萌芽。

這條新枝所長出的綠葉,是否還是去年它所長出的那一片綠葉呢?

李二狗走了過去,輕輕撫模了那枝葉一下。

道士站在他的身旁看他,忽然發現陽光照耀在李二狗的側臉,那張稚女敕而年幼的面龐,閃爍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道士,從今以後,不要叫我李二狗了。」

男孩回頭道,「我給自己取了個名字,你叫我李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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