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什麼!」
這句話讓魚純神色一變,退後兩步,皺著眉頭看向李照。
雖然只不過是一句很普通的話,卻一瞬間讓她有了一種被扒光衣服的感覺。與此同時,還有一種奇特的痛覺,好像有不知道是哪里來的一根針,刺到了她的身上,狠狠地扎了她一下。
被扒光衣服的感覺,被針刺痛的感覺,兩種感覺一起涌了過來。
這就像是李照一眼過來,就看穿了她的某種偽裝,看到了她深層次的一些要害和破綻,並且用言語狠狠刺中了這些要害和破綻。
魚純的雙手,下意識地護在了胸前,抓起自己的衣服。她的眼神緊緊地盯著李照,充滿了防備,仿佛李照對她做過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但其實里只不過是說了一句話。
關于這個夸張的動作,其實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李照收斂了笑容,只深深看了與純一眼,「其實我沒說什麼,你不願意提這方面的事情,那就不提吧。不過你的要求,我是不會同意的,我和你不一樣,你會妥協,而我不會。」
說完這番話,他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魚純在原地站了數秒,咬著下唇,眼神復雜地看著李照的背影。
不知為何,她感覺到一種強烈地不願意和李照相處的情緒,她想要就此放棄這個任務了。
但是魚純其實並不厭惡李照。
相反,她佩服李照。
她做人一向的原則是,靠近那些厲害的人物,從他們身上學到一些東西,讓自己變得厲害。
雖然她不懂武學,對李照的成就無法確切地理解,但總知道是很高很高便足夠了,而李照的經歷也稱得上顛沛流離,在這種情況下能夠有所成就,無論如何都讓她覺得佩服,甚至敬畏。
按照常理,她應該願意和李照相處才對,更何況她還有任務在身。
可現在,魚純的身心之中,卻充斥著一種對李照的排斥感。
正應了四個字,叫做「敬而遠之」。
因為她發現自己和李照見面以來,好像已經生氣三四次了,而且每一次生氣的理由都不一樣。
第一次是因為自己的無能。
第二次是因為自己的卑鄙。
第三次是因為自己被看穿了,刺痛了。
仿佛在李照的面前,她這個常人眼中足夠優秀的女人,身為人的缺憾、性質、錯漏,竟然全部暴露無遺。
所謂的自慚形穢,就是這個道理。
不過這種情緒,只是一種直覺,忽然涌現出來。很快,魚純的理智就壓下了直覺。
她還不準備放棄自己的任務。
噠噠噠,魚純踩著一對高跟鞋,趕忙追了上去。
「李照,你停下來……」
其實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魚純沒有想過李照會停下來。
雙方已經撕破了臉皮,魚純發現自己完全動搖不了李照的心思,對方不願意妥協,那就無話可說。
可李照居然真的就停了下來,他就好像是一個機器人,對魚純的很多話語都唯命是從。除了那來自于組織的任務之外。
李照轉過身,等待著魚純。
魚純停在李照面前,一邊喘著氣,一邊看著李照。
李照也看著她,眼神坦然得像是一片天空。
「你……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心里想什麼?」魚純忽然苦笑起來,「真是荒謬,我居然覺得你有點溫柔。」
「我對任何人都很溫柔。」李照說,「這個世界對我也很溫柔。」
魚純回想了一下葉若華尸體的慘狀,怪異地看了李照一眼。她很難想象,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青年,在將一間八樓以上,數人配槍的房間,弄得支離破碎,一片狼藉之後,怎麼還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你真的不願意放棄復仇?」
李照搖頭,「不願意,其實我們都可以不用談下去了。你可以走了。」
魚純並不意外,昂著腦袋輕哼一聲,「嗯。」
李照前行,然後她跟了上來。
李照回頭看了她一眼,「你……」
「這路也不是你造的,我也能走啊。」魚純笑眯眯地說,「我豈止能走到這里,我還能走到你酒店去呢。」
「孩子氣。」
李照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魚純也跟了上去,「就孩子氣。」
接下來一路無話。
這座墓園處在郊區,外邊兒有通往市內公交車,兩個人從墓園走出來上車之後,已經是黃昏時分,暮色沉悶。
這不是放假日,公交車上人少,所以顯得空曠。
李照和魚純一起上車,但各自找了位置,李照坐在前方,魚純坐在後方,看著李照的背影。
之後再經歷了半個小時車程,來到市內公交站點的時候,天色更晚,遠天一片漆黑,深深灰灰的一片朦朧,隱約可見明星。
而大地上,卻升起了一片一片輝煌的光彩。
李照下車的地方,是一處酒店。酒店周圍有一片夜市,各種各樣的小吃,油煙升騰,鮮香滿溢。
車門剛剛敞開,就有一股椒鹽、油辣、鮮美的味道,一起涌了進來。
李照耳朵一動,朝著後方看了一看。魚純的目光停留在了街邊攤上,另一只手撫模著肚子。
他走了過去。
「你想吃燒烤嗎?」
魚純一臉茫然地抬頭,「啊?」
「走吧,我請你。」李照說,「你應該會喝酒吧?」
豈止是會。
十分鐘後,李照面前出現了一個醉酒的女子。
「……我叫……魚純……可不是……愚蠢……」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小桌子上擺著一排一排的肉類和蔬菜,女子伸出手指著李照,渾濁迷離的雙眼透過金絲邊框眼鏡的鏡片,在街景和燈光下有些奇異的魅力。
她痴痴地笑,「我不蠢。」
李照搖頭道,「你酒量好差。」
魚純身子像是沒有骨頭一樣傾倒,雙眼細眯,自下而上地盯著李照,面頰粉紅,撒嬌般夾著聲音說,「不準你罵我……」
李照皺起了眉,不太自在地吃了一串烤肉。
即使以他這樣的心境,也會覺得這樣子有點惡心人。
看到他這樣,魚純又噗嗤一聲笑了,好像自己勝利了一般。
李照忽然問,「你現在好像不再說讓我放棄報仇的事情了。」
魚純愣了一愣,哈哈大笑,然後她另一只手又開了一瓶酒,給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倒了個滿滿當當,很是豪氣地說,「其實我知道我不該阻止你報仇的。」
「哦?」
「如果我的父母被人所殺,我也會報仇的。」魚純看著李照,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字地說,「沒有誰能夠阻止我。」
李照點了點頭,也笑了,「好。」
他說完這個字,就伸出了手。
伸手成錐,五指並攏,在魚純的腰月復輕輕一戳。這是一個拍打的動作,帶著一種拍打的力量,有點類似于李維斯在李照偷襲的情況下,救下葉若華那最初的一掌。
這其中的力量,一經接觸,就快速滲透到了魚純的胃里。
魚純的臉色突變,立刻感覺到自己的五髒六腑在翻江倒海,她仰起頭,喉嚨鼓動。
李照伸手一推,將小桌子推開,給魚純讓開一片天地任她遲騁。然後就趕緊站了起來,他動作之靈變,一戳,一推,一退,一切在半秒內發生,像是一只猿猴。
「嘔……嘔……嘔……」
嘩啦啦,魚純嘔出一大片的嘔吐物。
這動靜之大,令周圍的好事者都看了過來,沒有人看到李照是始作俑者,但大家都很喜歡看美女嘔吐。
數秒後,魚純才嘔吐完畢,李照遞過去紙張。
她接過紙張擦拭嘴巴,然後抬頭狠狠盯著李照,眼楮都發紅,聲音也很委屈,「你干嘛?你發瘋了?」
李照站在她的面前,黑色的影子籠罩著魚純,看不清面容,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只是在讓你成為你自己,你想一想,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你……」嘔吐一陣,魚純總算清醒了一些,恢復了理性。
她忽然色變,是想起了剛才自己的話語。
這一回想,魚純又是委屈,又是憤恨,一甩頭再次看向李照,忽然拔高了聲音,「這就是你灌我酒的理由嗎?你一開始就在玩我對不對?我來到你的面前,就好像是一個小丑,在任由你玩弄,你在笑話我是嗎?你說喜歡我也是虛假的對不對,我那時候因此而高興,你看在眼里,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啊,對嗎!?」
「喂喂喂,這邊有熱鬧看。」
「好像是渣男的戲碼,還斷了一只手呢,這美女也會看上他啊?真是沒天理了。」
「說不定是有錢呢……」
好事者繼續觀察,不過不管是李照還是魚純,都對他們渾不在意。
魚純臉上的嘔吐物還沒有擦拭干淨,李照又拿出兩張衛生紙遞給了她,甚至蹲了下來,親自為她擦拭。
「不,喜歡你的那份感情是真摯的。這種喜歡,對曾經的我而言就是珍寶,就好像那份親情和仇恨一樣,都是我無法割舍的東西。魚純啊,我多麼想要報仇,多麼想念父母,就有多麼喜歡你。但是喜歡並不一定要在一起,那只是俗人們把佔有欲和愛混淆罷了,我與你的差別就好比是皇帝和乞丐,哲學家和弱智,大象和螞蟻,我們在一起是沒有必要,徒增煩惱的。」
魚純听得又急又氣,本來就很委屈了,這下子簡直要落淚了,「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就成了乞丐弱智和螞蟻了……」
李照愣了一愣,又想了想,拍拍腦袋,「是啊,也不對。乞丐有了錢權,也和皇帝沒差別;弱智雖然思想單純,但或許和哲學家反而談得來;螞蟻和大象更不至于,因為我也是螞蟻,只不過是有一只大象力量的螞蟻而已,並不能真正超月兌螞蟻的和思維……啊,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抱歉,我剛才說錯了……」
這個好像什麼難題都一副從容不迫樣子的男人,在這一刻卻迷迷糊糊起來。
魚純看他糾結定義,喃喃自語的樣子,不知為何又感覺到一陣好笑。
她也真的笑了,雖然笑得不大,但也是笑了。因未去的酒精作用,這笑里還有些醉態,像一朵花盛開般美艷。
李照見她笑了,也搖搖頭,笑了。
他不再糾結這些東西,一邊用紙擦拭著魚純的臉,一邊慢慢地說。
「總之,我對你並沒有任何佔有欲。今日你說了真話,我知曉了你的本性,已經和你完成了神交,我們已經相戀並且完成失戀,這就已經足夠了。我喜歡你,這是我的事情,而你是否愛我,對我並不重要,春夢了無痕,這是一種忘的境界。有今天就足夠了,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並且已經忘了這種東西。」
魚純本來是笑著听的,在笑意之後還有一些惱怒,一些委屈,一些羞恥……總之,很多很多的情緒,都在這個古怪的李照面前顯露出來了,甚至都要排著隊在她心中接連涌現。
可李照的這番話,卻仿佛有一種奇妙的力量,令她一下子平復了下來。
所有的情緒都拋開了。
有一種空落落的東西在心頭慢慢蔓延,但並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和所有情感不同的東西。魚純也沒有對其有任何回應,只是細細地感受,單純地感受這種空蕩蕩的感覺。
她本來笑著看李照,可漸漸不笑了,臉色平靜,眼神怔怔,仿佛沉浸在了某種特殊的體驗之中。
忘情。
這個「忘」字,環繞在她的心中。
李照站了起來,「我走了,你也好自為之吧。」
轉身離開,「老板,結賬。」
「哇,這是個高手啊!」
「這美女被拿捏得太死了。」
「好精彩的拉扯,窒息的節奏,強得可怕這個人。」
「海王,肯定是大海王吧。」
「哎兄弟你也看刃牙啊?不過你在這說干嗎,這個人肯定不是漫畫里那種變態高手啊。」
「你說什麼玩意兒?我說的是渣男的海王,阿宅給老子滾啊……」
周圍關注他們這一番爭執的好事者,也議論紛紛。
魚純則在原地坐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她抬頭看向李照離開的方向,卻發現那里已經沒有人了。
「神交,相戀並且失戀……」魚純喃喃自語,忽然模了模自己的身體,「明明什麼也沒有做,連手都沒有牽過……什麼嘛……」
她搖搖頭,忽然想起自己的任務失敗了,嘆了口氣。
魚純站了起來,來到一處僻靜的地方,掏出了一個電話。
「隊長,抱歉,任務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