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們都還鴉雀無聲呢,大眼瞪小眼地著台上一動不動的馬克,怎麼著?打死了?印
宿白變了臉色,遞了旁人一個眼色,那人迅速從側邊開門上台,蹲身下來,伸手去探馬克的鼻息。地
下拳館很少有裁判在場,怕殃及無辜都會跑到台下,本身打黑拳這種事就沒有所謂的犯規,裁判在場也是多余,唯一的作用就是宣布勝負。
那人收回手,朝著擠到前排的印宿白搖搖頭,再向蔣璃時,臉上是驚愕之色。
蔣璃將拳套一一摘下,不疾不徐地說,「他昏厥了,還不宣布勝負嗎?」她
的聲音不高不低,足夠台下前兩圈人听到,有倒吸涼氣的聲響,然後听見的傳話給沒听見的,很快,全場就知道台上情況了,一時間嘩然。馬
克,能從五次殺人拳里全身而退的拳手、地下拳館里令人聞風喪膽的狠辣選手,竟……昏厥了?而且還是倒在這個丫頭手里?
印宿白的臉色又難又難堪的,末了,沖著台上那人點了點頭。那人起身走到蔣璃身邊,舉起她的手臂,喊︰勝出!
台下先是一片鴉雀無聲,然後是蔣小天一聲高呼︰蔣爺!
台下就如悶雷炸開,全場都沸騰了,掌聲、歡叫聲、尖銳的口哨聲,還有一聲高過一聲的「蔣爺」!
那些押錯了寶的雖說懊惱,但也忍不住為台上勝者歡呼,畢竟是個年輕的女孩子,著實令他們大開眼界。
馬克這時悠悠轉醒,一動,後脖子還生疼,見台下人都在高呼,掙扎著要起身卻痛得一激靈,是肋骨斷裂的後勁疼,不可思議地盯著蔣璃,眼里盡是懊惱。
對于滿場歡呼蔣璃並不以為然,她沖著台下壓了壓手,那些歡呼的人竟也收了聲,都好奇地著她。她
的目光穩穩落在印宿白臉上,問,「說話算數嗎?」印
宿白一張臉扭曲到猙獰,一方面他今晚算是賠慘了,另一方面自己的台柱子都被打倒了,相當于他的臉皮都被人撕下來了,他還能說什麼。他
壓著氣,盯著居高臨下的蔣璃,不得不低下頭,一字一句,「算數。」白
牙蔣小天等人一蹦高沖上了台,歡呼著將蔣璃高舉。
馬克忍著疼一拳頭打在地上,然後坐在那耷拉著腦袋。
蔣璃的目光穿過熱鬧的人群,台上幾排座椅旁,楊遠和饒尊朝著這邊鼓掌微笑,他們那邊的光線很暗,但被人拋高的過程,光與暗之間也是蹉跌交替,她仍舊得出楊遠和饒尊來。除
此,在他們兩人的身旁還有一人。洇
在暗影之中,身形挺拔高大,他沒動,沉默地注視著台上發生的一切。就
如同一年前的午後,她順著譚耀明的聲音望去,古城青石板路的盡頭,那男子逆光而立,高大挺拔,哪怕不清長相也知帥朗非常,哪怕不知他是誰,心中就悄然開出了一種妖艷的花……
直到後來她才知道,那花是曼陀羅,遠能誘人近可傷身。*
*
倒春寒後,滄陵的氣溫搖擺不定,翌日,一道閃電劈開天際,緊跟著轟隆隆聲響,一場春雨就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了。古
城早幾日的積雪都清干淨了,豆大的雨點砸在上了千年的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在坑窪處積了大大小小的水窩,雨點砸下就會濺起剔透水花。蔣
璃從拳館回到林客樓,本想著心里有記掛的事一定睡不著,不曾想一接觸到室內的溫暖,前幾日的倦怠、擔憂和緊張統統化作瞌睡,頭往床上一倒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像是做了好多的夢。听
見了好多聲音,有上樓的動靜,有開門的動靜,似乎是蔣小天,又似乎還有別人。
她覺得自己被驚醒了。眼
瞧著房門開了。
一大團霧氣擠了進來,青靄迷離,朦朧中是蔣小天的臉,她張口就罵他不懂規矩,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可
聲音像黏住了,出不來,她又動彈不得。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清醒著的還是夢魘。蔣
小天之後跟著一人。
竟是陸東深。他
坐在她床邊,伸手模她的臉,她著他,不知眼前人是夢是真了。霧
氣漸濃,裹著雨腥氣,雨中還似有冰碴,落在臉上涼得很。她明明是躺在床上的,卻像是能動了,她起身,又如同行走濃霧里。
不見了陸東深,有隱隱的鈴聲,像是從黃銅鈴發出的聲響,從天邊而來,霧里影影綽綽,像是有人,她不清,只是听見左時的聲音︰秦川之巔,生而忘死……她
循聲而走,前方有一人。背
影挺拔遒勁。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那人停住腳步,緩緩回頭。
一張鮮血淋灕的臉。她
得清楚,陸東深!蔣
璃驀地睜眼,天際深處轟隆隆的一陣雷聲,悶得緊,雨聲嘈雜,不小,就像是天被撕開了口子。
她的手腳能動了,方才知道原來種種不過夢境。在床上坐了好一會,這才覺出全身上下每條筋骨都疼得要命,人的潛力果真無窮大,在台上的時候她可沒覺得什麼,這一松勁了就什麼感覺都來了。她
想起拳館里暗影中的男人。心
底微微一沉。
起身去換衣服的時候,一只鳥撲騰著濕漉漉的翅膀落在窗欞旁,啾啾而叫。蔣璃轉頭著窗外,不知怎的,心頭異樣就漾開了。跟
在拳館時的一樣。心
口處開始莫名地慌,心跳也漸漸加快。她
穿好衣服,走到窗子前。林
客樓的窗子做得古樸仿舊,采用的是支摘窗,燈籠錦做的窗心,外層是玻璃的便于采光。
偌大的古城安靜,原是不到夕陽的時辰,卻因大雨緣故天色陰沉,長長的青石板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只
有一黑色商務車,停在林客樓的樓下。
蔣璃用青竹制的叉竿撐起窗子,雨打在支起的窗稜之上,又沿著窗延順勢而下,形成一小截剪不斷的水幕。雨
腥氣席卷而來。
跟夢里一樣,冰涼的雨息打在她的臉上。
她于樓上依窗而望。車
里的男人也恰巧順勢上。一
層雨霧,一層車窗,四目卻能清晰相對。
蔣璃忽而窒息,陡地將叉竿收起,窗扇自上而下關緊。她緊緊攥著叉竿,心髒砰砰直跳。
原來在拳館她並沒錯。
嚓一聲雷,近乎震得地動山搖的,也震得蔣璃有了反應,她再次朝樓下去,這次沒開窗。
卻見車門打開,一把黑傘在雨中撐起,擋了四濺開來的雨花,也擋了她的視線,只能偶然瞧見光潔的黑色皮鞋。
蔣璃一陣氣短,心猛地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