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里。
入眼的便滿地的鮮紅色。
男人身上穿著的白大褂上也是紅色斑斑的。
而男人直接縮在水池下面的角落里,身子縮成了一團,瑟瑟地抖得厲害。
一張如畫的臉上是冰冷的煞白,就連那唇色也盡數褪去了。
他的眼神是慌亂的,那里面的驚恐仿佛就要行撲出來一般。
而就在他身邊不遠的地面上,赫赫然是一個打碎的紅墨水瓶。
看到這里,蘇青還有什麼是不明白的。
她閉了閉眼,忍著心里劇痛。
當下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過來。
蹲,抬手直接抓住了蕭季冰的手。
男人的手抖得厲害,冰冷得厲害。
「季冰。」
她看著他。
喚著他。
能看得到的是,眸光渙散,是睫上凝露。
低低的呼喚,一連重復了數遍,男人才終于有了反應。
那有些空洞的眸動了動,然後終于轉了轉。
眸光轉到了蘇青的臉上。
透過眼底里的凝起的水霧。
蕭季冰卻看不清楚面前的人,收入眼底的只是一個並不清晰的輪廓。
一個頗為熟悉的輪廓。
「倩兒。」
低低的呢喃聲響了起來。
卻仿佛鞭子一般,直接重重地抽在了蘇青的心間。
見沒有得到她的回應,蕭季冰的聲音怯怯的,小心翼翼的︰「倩兒,是,是你嗎?」
蘇青將人擁進懷里,緊緊抱住。
「我是倩兒,我從來也沒有離開過你,我一直在你身邊來著。」
本來因為這滿室鮮紅而顫抖不已的男人,卻是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他的一雙手緊緊的揪著蘇青的衣服。
聲音沙啞而急切。
「倩兒,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還有,還有,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倩兒不要離開我。」
蘇青閉了閉眼,一顆心里在翻涌著滔天的巨浪。
她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憂傷。
但是心疼卻是真真切切的。
將人抱得更緊了幾分。
「我從來也沒有怪過你,那一次,不是你的錯,那是我自己的選擇。」
「真正錯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行此下策,你又怎麼會恐血,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啊,所以季冰,對不起,對不起。」
「所以不要怪自己,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不是嗎,一切也都隨著那一天的過去全都解決了。」
懷里顫抖的人徹底安靜了下來,很快的居然有清淺的呼吸聲傳來。
蘇青不禁輕扯了扯唇角。
小心地將他身上的白大褂月兌下,又動作飛快地將地上的紅墨水清理干淨。
做完了這一切,看看時間,居然用去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一點半了。
她自己倒好說,隨便在哪里對付一夜都行。
可是她卻真的舍不得讓蕭大法醫也這樣委屈一夜。
不過她這才剛剛走到蕭季冰的身邊,想要將人扶起來的時候,蕭季冰卻幽幽轉醒了過來。
蘇青的聲音難得溫溫潤潤的。
「醒了。」、
蕭季冰一抬頭正對上蘇青一雙帶著淺笑的眸。
他面色猛地一變,一句話立刻月兌口而出。
「你怎麼會在這里?」
蘇青有些無奈︰「喊你回家。」
蕭季冰的目光卻避開了蘇青,飛快地在法醫室里逡巡了一圈。
沒有,沒有,沒有嗎?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他,他剛才迷迷糊糊的時候,似乎,似乎看到了他的倩兒,不但看到了,而且他還听到了倩兒的聲音。
所以,剛才果然只是他的夢嗎?
意識到這一點兒,蕭季冰臉上的失落卻是無論如何也遮不住了。
蘇青看著他,在心底里嘆了一口氣。
「季冰,我們回去吧!」
蕭季冰突地想到了什麼,于是他忙站了起來。
「對,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他明天一早還要去看他的倩兒呢。
而且,而且,他只有在做夢的時候才能看到倩兒嗎,才能听到倩兒的聲音嗎,那麼他就趕緊回去,回去繼續和倩兒夢里相會。
倩兒……
那是他心底里永遠的痛。
也許也會成為他永遠也過不去的坎。
兩個人很快便坐進了悍馬車里。
蘇青發動了車子,她側首看了一眼蕭季冰。
終是嘆了一口氣。
「季冰,有一件事兒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但是我想,我還是告訴你的話,也許會比較難接受,可是這卻是事實。」
她本來想要等著這個男人可以認出自己來,可是,可是這個笨蛋一直也沒有認出來。
甚至都不敢讓自己靠得太近。
在今天看到這個男人居然將自己折騰得不成樣子,蘇青不想讓他,也不想讓自己再飽受這樣的煎熬了。
所以,雖然這種事兒有點太難接受了,可是事實就是事實。
她決定對蕭季冰說實話。
可是卻沒有想到,蕭季冰听到了這話後,卻是疾聲拒絕。
「不,你不用和我說什麼,既然你說了,很難接受,那麼就不要說了,我不想听,求你了!」
蘇青本來還想要再勸幾句,但是一听到蕭季冰最後吐出來的那三個字︰求你了。
她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當下她閉了閉眼,任由著心底里濁浪排空,卻是也得強行壓下自己的種種情緒,然後用力地一踩油門,黑色的悍馬駛出了公安局的大門。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走到了房門口,蕭季冰自顧自的打開了自家的門,也沒有想要蘇青也進去的意思。
他人才一進去,便反手關上了門。
看著那緊閉的房門,蘇青站了片刻,這才轉身去開自己的家門。
而這個時候,蕭季冰的房門又打開了。
蘇青扭頭目光與蕭季冰的目光相觸。
但是蕭季冰的目光卻是一觸即離。
他沒有看向蘇青,不過話卻是對蘇青說的。
「蘇青,明天上午我請假,我想要好好地陪陪她!」
蘇青點了點頭︰「好!」
蕭季冰抿了抿唇,繼續又補充了一句。
「哦,還有,不用你送我,我自己打車過去。」
蘇青還是簡單的一個字︰「好!」
然後蕭季冰便直接縮回了身子,毫不留戀地關上了房門。
「呯」的一聲,入了耳,也震入了心房。
蘇青走進了自家的房門,便直接拉開燈,站在了穿衣鏡前。
看著鏡子里那姿姿媚媚的女子,她的面上卻只余下了苦笑。
她是于倩,她也是蘇青。
在蕭季冰的面前,她從來也沒有刻意地去掩飾自己與于倩的相同。
可以說,除了這張臉與做于倩的時候不同,她真的找不出來她身上還有哪些地方與于倩是不同的。
可是,可是蕭季冰卻偏偏認不出來。
那個戳貨不是智商挺高的嗎,而且還加入了門薩俱樂部嗎。
怎麼他的智商在于倩死後,便已經跌落到了冰點以下了嗎。
……
余山公墓。
是龍城市最近一年里新開發的一處公墓。
在這墓群里有一個墓卻只有碑,碑上刻著的是︰愛妻于小姐之墓。
旁邊刻著的是︰卒于二零一九年四月一日。
至于生于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卻沒有刻了,畢竟這位于小姐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雖然被義父好心收養了,也有了一個所謂的生日,可是那畢竟不是她真正的生日了。
她的出生年月,就連她本人也不知道。
一襲黑色風衣的縴細女子,在天色剛剛蒙蒙亮的時候便已經踏進了墓園,立在這石碑前。
她放下了手里的白菊,抬起手指尖在愛妻兩個字上緩緩地摩挲著。
艷麗的唇微微地勾了勾。
只怕天底下,她是唯一的一個自己給自己上墳掃墓的人吧。
但是現在她能說,她其實挺羨慕躺在這里的自己嗎,因為躺在這里的自己,卻奪了蕭季冰全部的感情,還有思念。
而活著的自己,卻還在這條追夫路上苦苦地追趕著。
終于,艷色的唇緩緩地開合了起來。
「放心吧,我一定會追到他的。」
「他既然也看明白了他自己的心,是愛著于倩的,那麼蘇青就不會放棄他。」
畢竟,于倩就是蘇青,蘇青就是于倩啊。
天光,漸漸地放亮了。
一輛出租車停在了墓園大門口。
出租車的後門被人推開了。
蕭季冰走了下來,他的懷里還小心地包著一束白菊。
于倩活著的時候雖然並不是很喜歡菊花,但是卻對白菊情有獨鐘。
所以今天既然是她的生日,蕭季冰自然要送她最喜歡的花了。
只是當蕭季冰來到了于倩的墓前,當下便不禁一怔。
他的目光在于倩墓前的那束白菊上落了落。
是誰,是誰在自己之前來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