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定遠城再一次換了主人。
昨夜慘烈的廝殺漸漸平息,只有城市中大火的余燼還在冬日的寒風中一閃一閃,味道有些刺鼻。
城里到處是扭曲的身體,積雪上都是黑色的凝固的鮮血。不時有未死的傷兵在雪地中伸出手,祈求過路的人,能救他一救。
但是等待他們的,只是抿著嘴的常勝軍,當頭一刀。
定遠城早就被元軍禍害的夠嗆了,城里已經沒什麼好搶的了。常勝軍都是剛剛歸附在小九和重八麾下的紅巾軍,核心只有八百多人,隊伍遠沒有當初義字營的軍紀。
再說被圍困在濠州半年,吃了那麼多苦,紅巾軍見到元軍就眼紅。而且搶不到東西,常勝軍的士卒就把怨氣發泄在那些元軍降兵的身上,紅著眼楮的軍官帶隊,時不時在偏僻的角落里會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音。
戰爭,從來就是這麼丑惡。
哪怕它的領導者,是個聖人,也避免不了這些。
小九和重八蹲在溫暖的縣衙中,一人捧著一碗熱湯面,呼哧呼哧的吃著,額頭上是因為食物的溫暖,和屋子里的火爐滲透出汗水。
汗水從額頭,從發梢滑落,流到他們紅黑色的衣領上,和那些干涸的血跡融合在一起。
啪啪啪啪啪!
李善長坐在縣老爺的桌子上,帶著幾個賬房飛快的計算著在定遠官倉中的繳獲。越算眼楮越亮,腮幫子一鼓一鼓,嘴唇上的胡子也跟著亂顫。
好像他媽的見到了果仁的松鼠一般!
「九爺,朱將軍!」李善長獻寶一樣把賬本遞過來,大笑道,「可是發達了,發達了!」
朱重八一嘴面湯,看都沒看那滿是符號和數字的賬本,「多少?」
小九也笑道,「俺倆不願意看這玩意,字多的東西一看就腦子疼,多少?」
李善長看看左右,小聲說道,「定遠城官倉中給元軍儲備的糧草,可夠三萬大軍敞開肚皮,一天兩頓干的吃兩年!」
「啥?」朱重八大嘴一咧,「他娘的,可真是發達了!咱們再也不用為糧食發愁了!」
「有了糧食,咱們能招更多的兵!」小九眼楮發亮。
常勝軍近乎一萬人,加上定遠城那些起義的民軍,現在的已經快接近一萬五七人,還沒算降卒。只是粗略的估計一下,現在小小定遠縣城之中的軍事力量,已經快和濠州的郭子興持平了。
而且他們還有著郭子興所有不具備的優勢,那就是他們手里現在有糧食。
「除了糧食,元軍的軍械庫里,刀槍鎧甲足夠組建八千精銳!」李善長繼續笑道,「還有牛皮,弓箭,鐵料等等,數不勝數!」
這年頭能披上甲的才是精銳,戰場上有一副鐵甲就等于多出兩條命。要是有八千鐵甲軍,淮西大地還不是橫著走?
「這事保密,就咱們三人知道!」小九對李善長正色道。
雖說現在他們都是升官了,可名義上還是郭子興的下屬,萬一被濠州知道了,定要來討要。
「九爺放心!」李善長捂著賬本,「在下,打死都不說!」
隨後,小九和朱重八對視。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
「該藏的你藏起來!」
「你可不能再犯大方的毛病!」
「濠州那邊給個三瓜倆棗!」
「現在人多了,趕緊讓部隊形成戰斗力,凝聚成水潑不進的軍隊!」
「你那練兵的法子,啥他娘的一二三四趕緊操練起來!」
哥倆看著對方,你一言我一語,三兩下之間該說都說了。
「郭老三!」朱重八放下碗對外面喊道。
「哥,這呢!」郭興也端著碗,從外面進來。
「召集諸將!」朱重八大吼。
「開會!」小九扯著脖子喊。
~~~~~~
屋里燃燒著滾熱的爐子,熱乎乎的。
大勝後的漢子們,喜笑顏開,滿臉得意。
徐達,湯和,耿君用,周德興等朱重八從小的相親伙伴們,坐在屋里的左邊。
巴音,花雲,華雲龍,費聚,耿再成等人坐在右邊,剛剛歸附的鄭家哥倆,老皮三貓等人也在此列。
「副帥到!」門外,郭老三的大嗓門響起。
緊接著朱重八和小九,帶著幾個親衛達大步流星的進來。
「副帥!」
「九爺!」
大伙亂亂的打著招呼,左邊那些人站起來的時候,雙手下意識的插在袖子里,跟村里開會似的。而原來義字營的老兄弟們,則是站得筆直,抱拳行禮。
兄弟歸兄弟,但是軍隊里,尊卑為先,義氣在後。
原來義字營的老兄們,長期的軍中生活已經養成了軍人的習慣。而那些後來的,雖然經歷過長期的圍城,但還是在意識上,稍微差了一些。
「你他娘的猴呀!點頭哈腰地干哈呢?」朱重八上去對周德興就是一腳。
後者抱著膀子,跟長工見了地主似的傻樂。一腳踹過去,還笑著閃身躲開,以為朱重八跟他開玩笑呢。
「就你他娘的各色!」胖墩徐達上去就是砰砰兩拳,「重八哥現在是副帥了,你咋就不知道守規矩?孤莊村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三兩下,周德興眼圈都青了。但他是個二皮臉,也不在乎,繼續傻笑。
朱重八搖搖頭,「坐吧!」
眾人聞言,再次坐下。
這時,又看出差距來了。
原來那些老兄弟,都是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筆直。
而孤莊村的那些漢子們翹著腿,躬著腰,甚至有人嫌棄圓凳子坐著不舒服,干脆蹲在了地上。
「你他娘的拉屎呢?」朱重八大罵,「坐好嘍!」
被罵的縮縮脖子,訕笑著在凳子上坐好,但是怎麼看他的坐姿怎麼別扭,好像身上有蛆似的,一個勁兒的晃悠。
「他娘地,一身臭毛病!」朱重八暗罵一聲。
「各位兄弟!」小九清清嗓子,站著說道,「咱們現在是常勝軍了,算上剛剛入伙的定遠民軍。」說著,對鄭家兄弟等人點點頭,「咱們現在一萬多人!」
「阿!」眾人馬上炸開了鍋,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
周德興腆著臉笑道,「重八,這回人多了,是不是給俺也安排個官?」
朱重八痛苦的捂臉。
「俺給你兩個大嘴巴子!」徐達啪啪兩個反抽,「俺發現你那臉,比俺都大!」
義字營的老兄弟雖然沒議論,但是眼神灼熱。
「人雖然多了,可是沒有咱們以前義字營能打。」小九繼續大聲道,「手下的弟兄們都是郭帥撥過來的兵,沒經過咱們的訓練,軍官們和咱們也有些生疏。」
說著,小九的表情越發嚴肅,「為了能迅速形成戰斗力,凝聚士卒的心,命令!」
轟,老兄弟們都站了起來,恭敬的听著。
徐達也趕緊站起來,順手扯著幾個孤家莊的漢子也站了起來。
「常勝軍有現兵員一萬三千人,未來打算滿員一萬五。下設十五個千人隊,管隊為千戶,千戶下百人隊為百戶,五十人為一總旗,十人為小旗!」
小九大聲說著,和朱重八事先商量好的軍隊編制稱呼。
「巴音,為龍驤營千戶,所有的騎兵戰馬都歸你管!」
「喏!」拿下定遠城找到三百八十匹軍馬,一想到自己以後又可以喂馬了,巴音滿臉是笑意。
「花雲,華雲龍!」小九又道。
「在!」二人大聲喊道。
「虎威營正副千戶,給你們五百副鐵甲,為重甲步兵!」
「喏!」
小九繼續命令,「耿再成,費聚!」
「在!」
「虎賁營正副千戶。」
「喏!」
「徐達,耿君用!」
「在!」
「俺在!」
「虎豹營正副千戶!」
「喏!」
「湯和!」
「在!」
「陷陣營千戶,長槍兵交給你!」
「喏!」
看著大聲命令的小九,湯和一時有些恍惚。曾幾何時,這個孩子還在他後頭叫哥,但是現在已經真正成長為朱重八的副手,常勝軍的二當家。
但是他心中沒有妒嫉,小九每一步都是踩著敵人的鮮血上來的,年紀雖然小,可是行事說話都已經超過他們這些成年的漢子。
「唐勝宗,陳龍!」
「在!」
「你們為飛熊營正副千戶,弓弩手你們帶好!」
「喏!」
「郭興,郭英!」
「在!」
「親衛營千戶,為副帥親衛!」
「喏!」
「常勝軍暫時十五營,以八百義字營老兄弟為骨干,趕緊訓練,推行咱們以前的練兵法,要令行禁止,號令森嚴!」
小九繼續說道,「能讓你們上來,就能讓你們下去!若是訓練不好士卒,別怪俺不講情面,讓你們下去當大頭兵!」
「末將不敢!」眾人轟然。
「現在再給你們見一個人!」小九拍拍巴掌。
李善長從外進來,微微鞠躬行禮,站在小九的身邊。
「這位李先生,是咱們常勝軍的大司馬,就是咱們的大管家。」小九說道。
眾人大多認識李善長,都紛紛見禮。
「听著!」朱重八忽然開口說道,「以後,要是誰讓俺知道了,對李先生不敬,俺割了他的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