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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男人就憑拳頭

「恁哥倆自己找個地方!」

趙老蔫盤腿在屋里唯一的一張床上坐下,啃著嘴里的餅子,斜眼說道。

屋里頭發霉的味道,臭腳丫子味,還有潮濕的臭味交織在一起。

這老不死的能吃下去?

再看這屋里,哪有一個像人樣的,說是軍營,難民營都比這強。

朱重八嘆息一聲,拉著朱九走到牆角,把帶著的包袱和鋪蓋往地上一丟。

包袱鼓鼓囊囊,鋪蓋是在湯和家拿的新被新褥子,頓時引來邊上幾個歪瓜裂棗,窺探的目光。

就像野狗,見了肉。

「哥,這幫人不是好人!」朱九鋪著被子,小聲說道。

「俺曉得。」朱重八點頭,用凶狠的眼神回敬那些目光,也小聲道,「看俺眼色行事,該動手的時候就動手。」

朱九重重點頭,他雖然小,什麼都不懂。但知道,若是在讓這些歪瓜裂棗給欺負住了,只要露出些軟弱,不但隨身東西都得讓人搶去,往後沒個好。

男人,必須的時候,必須要露拳頭。

何況,這根本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道。

兩人這邊說這話,邊上窺視的目光有些得寸進尺。

屋里七八個人,其中一個豁牙子,一個歪脖子面相最凶,離哥倆最進,目光也最貪婪。

「俺叫朱重八,這是俺弟兒朱九,往後一個鍋里吃飯,大家多照應!」

朱重八站直了身子,抱拳轉圈行禮。

朱九拿著新的要飯棍子,在湯和家順來的門閂,冷眼旁觀。

但是回應他倆的,是屋里這七八個人不懷好意的冷笑。

「呵,他娘的恁這和尚怪會說話哩,既然都是兄弟,你這被子不錯,給俺蓋兩天,中不中?」

豁牙子說話漏風,吐沫星子橫飛。

「不中!」朱重八硬邦邦的回了一句,「俺們哥倆不願意惹事,可誰也別想欺負俺倆!」

「對!」朱九點頭。

他娘地,有點刺激,朱九的心髒砰砰地跳,但身體繃得筆直。

這世道,拳頭大有理。

寧可挨揍,不能做狗熊。

何況,萬一打起來,自己替朱重八擋上幾拳。

以後,不他媽發了嗎?

老子是幫皇上挨過揍地,多深的交情!

豁牙子不說話,拉下臉,陰狠狠地看著二人。

邊上,歪脖子 嚓 嚓,粗糙地大手上關節直響。

「呵!」朱重八笑笑,「嚇唬俺!」

隨後,盯著豁牙子的眼楮,「恁,瞅啥?」

豁牙子被說的一怔,大概沒見過這麼囂張的新兵。

「瞅你咋?」

朱九拿著門閂要飯棍子,「恁再瞅一個試試!」

「小狗遭地!」

呼啦,歪脖子和豁牙子一齊站了起來,但是邊上其他人,卻只是冷笑著看熱鬧。

原來,他們不是鐵板一塊!

朱九心里踏實了,這哥倆站起來才到朱重八胸口,歪瓜裂棗的樣,都不夠朱重八一手一個掐巴地。

「恁說啥?」

朱重八捏著拳頭冷笑。

朱九晃悠著手里的棍子。

豁牙子歪脖子哥倆尷尬了,沒人幫腔啊,打起來未必討好。

「都閑地!」趙老蔫熬一嗓子,隨後看看門口,「開飯啦!」

呼啦!

嗖!

朱九以為眼楮花了,屋里七八個人,瞬間移動到房門口,擠在狹小的門上,爭先恐後想出去。

「這干啥?」朱九目瞪口地問。

「開飯了,他們搶飯!」朱重八也一副見鬼的表情。

然而,就在此刻,撲通一聲。

對面牆角一個像是雜物堆里頭,呼啦一下子沖出來一個熊一樣的東西,大腳丫子地上踩得砰砰直響。

到了門口,又撲通一聲。門邊那些擠的漢子們,直接被撞得四仰八叉。

「遭恁娘的花大傻!」

「恁他娘的投胎呀!」

污言穢語,破口大罵。

「哥,剛才那是人?」朱九揉揉眼楮,有點沒看清。

朱重八點點頭,「應該是!」

說著,又開口道,「弟兒,走!出去吃飯!」

「咱倆不是剛吃完?」朱九有點納悶,一肚子肉呢,打嗝都是肉香。

「弟兒,記著!」朱重八正色道,「咱不是,那飯也有咱一份,是咱地,就不能便宜旁人。這回咱不吃,下回咱也吃不上!」

門外,兩個木桶放在個雞公車上,邊上圍了一群歪瓜裂棗,死命的搶。

放飯的漢子插著手,站在一邊,小咪咪的看著。

「這還有個人樣!」

朱九打量那個漢子幾眼,身上半舊的皮甲,挎著一口腰刀,身材魁梧有些武人的樣子。

似乎是感覺到了朱九的目光,漢子回頭,見是個和尚娃子,咧著大嘴憨厚的笑笑。

「就是這個規矩,手快有,手慢無,一天兩頓,餓了別埋怨!」

趙老蔫這老不死的,剛吃了半塊餅子,這是時候滿滿的一碗粥,兩個黑面饃饃夾著咸菜。

再看裝著飯的木桶,里面空空如也。七八個歪瓜裂棗,捧著萬,呼哧呼哧喂豬似的。

「哥,沒了!」朱九苦笑道。

「恁倆新來的?」放飯的漢子笑著走來,大笑,「還是倆和尚,哈哈!」

「是新來的,大哥貴姓!」

這人說話和氣,朱重八自然也是和氣。

「俺叫費聚。」漢子又大笑,看看朱九,「恁多大?」

「十七!」朱九回道。

「俺在老家有個弟兒也恁這麼大,俺離家的時候他都說親了!」說著,費聚從懷里掏出一個饃,「給,拿著。」

說完,收拾好東西,推著車子,笑著走遠。

這是來到這世上,朱九收獲的第二次善意。

有人,給他一個饃。

「哥,恁吃!」朱九下意識的就讓給朱重八。

可是眼前一黑,手上一空。

手里的饃被剛才那個熊一樣的花大傻子搶走了,奔出幾步蹲在一條壕溝前,就往嘴里塞。

「俺日你娘!」

朱九看看空空的手,叫罵。

而朱重八則是皺著眉毛沖了過去,一把抓住花大傻領子,熊似得身軀竟然被他提溜起來。

「吐出來!」朱重八大喝。

花大傻抬頭,滿臉橫肉,血盆大口中,殘渣亂噴。

「吐恁娘!」

隨後,砂鍋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砸了過去。

「哥!」朱九叫了一聲,扛著門閂要飯棍子,沖了過去。

不能讓朱重八吃虧,這一拳打實了,牛都得倒。

可是,只見倉促之間,朱重八低頭,抱腰,掃腿,一氣呵成。

花大傻子被朱重八直接騎在了身子上。

「俺弟兒的饃你也敢搶!」

砰砰砰!

嘴上說話,手上不停,霎那間一頓王八拳。

朱九跑過去的時候,花大傻滿臉是淚,滿臉是血,已經被打懵了。

「讓恁搶俺饃!」

朱九惡向膽邊生,照著腦袋就是一腳。

「哎呀!」

他娘的,好像踢在一塊石頭上。

「恁還敢罵俺娘!」

朱重八虎吼一聲,一通老拳之後,抓起花大傻,撲通一聲直接扔進旁邊的濠溝里。

真臭!

這年月,干淨兩字咋寫都沒人知道。

這條水溝里,都是這些人平日的屎尿,花大傻等于被朱重八直接扔到了糞坑里。

朱重八怒目金剛一樣,環視一圈,紅眼大吼。

「誰也不能罵俺娘,不能!」

「對!」朱九舉著手里的棍子,「罵俺娘,砸死他!」

狼吞虎咽的歪瓜裂棗們傻了,不是猛龍不過江,這些人被嚇住了。

「俺跟恁拼了」

 !

花大傻想爬上來,朱九一棍子砸下去。

「俺打死恁倆」

 !

朱重八四十五號大腳丫子,直接踹下去。

「俺」

 ,又一腳。

「恁倆」

 ,又一腳。

朱重八喘著粗氣,「咦,這貨還挺楞。來,恁再爬!」

「恁!」

花大傻熊一樣的身子跪在臭水坑里,忽然咧嘴大哭,「恁欺負人!俺俺吃不飽,俺餓!」

立威的好處,就是誰想再和你炸刺兒,都得掂量掂量。

天黑了,屋里幾個歪瓜裂棗都消停了,抱著被子和他們哥倆拉開距離。

真狠呀,花傻子腦袋腫的跟豬頭似得,眼楮都睜不開了,一臉的血。

那大和尚的拳頭,乖乖,跟錘子似地。

那小和尚的棍子,乖乖,那他娘地不是門閂嗎?

砸一下,出人命!

屋里有些安靜,只有牆角,花大傻在那哽咽的抽泣。

時不時用髒兮兮的手,揉著腫脹的傷口。

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可能是那句俺餓,俺吃不飽,打動了朱九心里那份柔軟。

他蹲下去,輕聲問,「大個兒,疼不?」說著,皺下眉,「恁別揉了,感染就麻煩了!」

顯然,花大傻子不知道啥事感染,抬頭看了朱九一眼,繼續委屈的哭。

「俺就是吃不飽才搶你地,你咋下死手揍俺!」

朱九心軟了,回頭看看重八。

朱重八斜靠在牆上,微微點頭。

「恁過來,給恁吃地!」

朱九擺擺手,花大傻子一听有吃的,鼻涕眼淚抹兩下,顫顫巍巍的過來。

包袱打開個小口,朱九的手伸到里面去,憑著感覺,掰下一只雞腿。

花大傻子掛著鼻涕的鼻子,一抽一抽,紅腫的眼楮里,爆發出熱烈璀璨的光華。

「肉!」

想搶,可是看到朱重八惡狠狠的目光,頓時打了個寒戰,怯怯的看著朱九。

「恁吃吧!」朱九雞腿遞給他。

嗖!

眨眼之間,雞腿進了血盆大口,花大傻一臉的陶醉,嘴吧唧的聲音,把房梁的灰都振掉了。

然後,猩紅的舌頭,舌忝舌忝嘴唇,又嗦手指頭。

「別,恁手上有屎!」朱九急道。

花大傻子茫然。

「還想吃嗎?」朱九問。

花大傻子點頭。

「去燒水,洗澡,回來再吃。」

「啥是洗澡?」花大傻不懂。

「恁去燒水,多燒,燒完了水回來,再給恁!」朱九無語。

「嗯!」花大山舌忝了下手指頭,眼楮亮晶晶地,「那俺要雞!」

說完,騰騰的跑出去。

屋里的人眼楮都亮了,綠了,各個望著朱九的方向咽唾沫。

「哼!」朱重八冷笑一聲。

直接拉開包袱,歪瓜裂棗們的眼楮全亮了。

肉!好多肉!

「等會兒!」朱重八一聲大叫,威懾蠢蠢欲動的家伙們。

「想吃肉!」朱重八冷笑道,「想吃肉就得說點好听的,不然這肉答應,俺這雙鐵拳都不答應!」

「嘿嘿,朱小哥兒,大家都是兄弟。」趙老蔫舌忝臉笑。

「下午,敢兄弟不該跟恁倆橫,俺們地錯!」

「以後恁哥倆有啥事,就是俺們地事!」

屋里,歪瓜裂棗們七嘴八舌的嚷嚷。

朱重八不屑的笑笑,「拿著!」說完,一個燒雞扔了出去。

「別搶!」

燒雞扔向趙老蔫,他瘦小的身子馬上被那些歪瓜裂棗壓在了下面。

「哈哈哈哈!」朱重八大笑。

「吃了俺哥地肉,以後俺是頭兒,跟著俺哥,有肉吃!」

朱九拿著棍子,凶狠的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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