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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铎闻言, 眉心挤成了一个川字。什么乱七八糟的!

韦姌轻轻地拂开他的手,兴平气和地说道:“军使,当初你娶我是奉了使相之命,你并不情愿。而我嫁来的时候, 就知道总有一天二姐会回来,我要把位置让出来。之所以二姐回来了我还没走,是想你写一封休书给我,我们堂堂正正做个了结。”

萧铎的眸光沉下来, 从心底生出一股冷意,只觉得心远比后背的伤口还要疼:“从头到尾,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一直都想离开我?”

“在你的心里, 她比你的命还重要, 不是么?这么重要的人, 你应该去到她的身边, 再不要错过。”韦姌云淡风轻地说着,好像在说一件与她完全无关的事。她心中是欣赏这个男人的, 在夫妻关系存在的期间,也努力把他当成丈夫。但她不愿意自己活在周嘉敏的阴影之下,不如成全了他们。

萧铎掐住韦姌的肩膀,盛怒之下尽量克制自己的力道, 却还是看见女人秀眉轻蹙,但垂着眸不发出一声。这副冷漠抗拒的死样子!顾慎之说她刺伤自己, 服了断肠草, 就是为了给他试解药。他虽然万分心疼, 心中却百般欢喜,她是在乎他的!不料,兴冲冲地赶来,却听到她说这样一番话。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他压制的声线藏不住汹涌的怒火,“我休了你,好让你跟孟灵均在一起是么!你休想!”

萧铎松开手站起来。她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把他推给别人,而不想问一句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因为那些人的胡说八道?就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他喜欢的是周嘉敏?她为什么不问一问自己?还是根本就不想知道!

“你为什么每次说到我们之间的事,就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韦姌皱眉看着萧铎,“又关孟灵均什么事?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萧铎的手握成拳头,咬牙切齿道:“什么都没有?他堂堂一个蜀国少主,冒着诸多危险,偷偷潜入邺都就为了见你一面!你这么大度地要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不过是因为这个位置,你根本就看不上!嫁给孟灵均你就是蜀国的王妃,未来的皇后。我萧铎又算什么……”说到后面,他由盛怒转为悲凉,拂袖离去。

藏在他心底那个自卑的小男孩又缩在角落里躲着。被人嘲笑,被人欺负,被人指指点点的幼年,一直是他心口结了痂的伤。他没有尊贵的出身,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甚至连他喜欢的人,也会跟同伴一样露出嘲笑鄙夷的眼神。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边,他才成为了一名刀头舌忝血的士兵。走到今时今日,都是他一点一滴靠自己的双手,流血流汗打拼出来的。

原以为终有资格可以放手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没想到对手竟变成了蜀国少主孟灵均。跟出身高贵的公子均相比,自己依旧是不值一提。

韦姌跑到他面前,张开手拦着:“你让我把话说清楚!孟灵均来邺都我事先并不知情,也没有去见他。我更没有看不上做你的妻子。可你到底在生气什么?与二姐在一起,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萧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将她轻推到一旁,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别扭又骄傲的男人!韦姌再好的脾气都要破功。从头到尾他都在发怒,哪里让人好好说话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算了,谁要管他到底在生气什么,简直无理取闹。

过了一会儿,顾慎之敲门进来,韦姌已经穿戴整齐,准备离开的样子。

“小姌,你要去哪?”

“回邺都。这里应该不需要我了。”韦姌拍了拍身上的裙子,不小心牵扯到手臂上的伤口,“嘶”了一声。

顾慎之拉着她坐下,揭开她手臂上的纱布看了看,从药箱里拿出工具,为她重新清理了一下,说道:“军使回房之后,把侍女跟医士都赶出来了。我看他后背上都渗出血,应该是伤口裂开了。再好的身体底子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周嘉敏呢?”韦姌漫不经心地问道。

顾慎之看着她:“连周嘉敏都被赶出来了。”

“怎么会?他明明那么喜欢……”韦姌停住,难道他不喜欢周嘉敏了?如果真的想跟周嘉敏在一起,她提出离开,应当是欣然接受才对。怎么会像刚才一样发怒,好像在气她似的。

顾慎之摇了摇头,叹道:“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他喜欢的人明明就是你。你知道他为何离开大军先行,还要抄近路,给了那些人可趁之机?魏都头说,就因为从代州出发的时候,他收到一把从邺都寄去的红豆。”

***

李延思拍了拍萧铎房间的门,语重心长地劝道:“军使,您背上的伤要换药,让医士进去吧?”

“不想死就进来。”萧铎冷冷地回了一句。

原本跟在李延思身后的医士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用眼神很坚定地告诉李延思,他还不想死。

李延思觉得自己就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婆子,偏偏那人根本就不领情。现在这个耍小性的男人,哪还有半点萧铎的样子?自己当初可是被这个男人的一句话给骗来的。

十多年前,李延思已经进士及第,官拜秘书郎,名满天下。因为与当时的中原之主政见不合,便辞官回家,一心读书,从此不欲再过问世事。他还记得那个风雪之夜,萧铎第一次上门来拜访,请他出山相助。

在这之前,也有很多人来请过他,许以金银财帛,高官厚禄。萧铎却说,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他愿意一生以国士之礼待之。

李延思觉得这样的自信简直不可思议。国士之礼,是只有君王才说得出的许诺。他看着那个穿着盔甲,风雪落满身的少年,鬼使神差地请他进了茅屋。后来便做了他的谋士,他的节度掌书记,他的邺都副留守。李延思不知道萧铎这一生的顶点会在哪里,但萧铎的确信守承诺,一直委以重任,每次出征,都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这种心情大约便是,士为知己者死吧。

“茂先,你让我进去好不好?”周嘉敏也上前拍了拍门。

屋内安静了片刻,周嘉敏几乎以为没有希望了,却听到萧铎忽然开口:“你进来,我有话与你说。”

周嘉敏松了口气,看了旁边的李延思一眼,颇有几分得意地推门进去。

萧铎坐在桌子旁边,手臂搭在桌沿。屋内并不十分光亮,窗户关得很严,他的半边脸光影照不到,看不清神情。气氛也不是周嘉敏想的那般缱倦缠绵,反而有几分审案般的庄严肃穆。这一刻她发觉,这个男人真的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萧铎了。

她再也不能俯视小瞧这个男人,而必须仰视于他了。这种转变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却又暗自欢喜。她从小出生优渥,自视甚高。才情,容貌,样样都在姐姐之上,仰慕她的王公贵族不计其数。她一直在等的,不过就是一个能够让她彻底仰望的男子。

“茂先,你怎么不去床上躺着?”周嘉敏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无论如何,他肯放自己进来,就代表自己是特别的。毕竟连李延思都被挡在外面了。

“敏敏。”萧铎直视她的眼睛,“我已不再等你了。”

周嘉敏的笑容僵住:“你说什么?”

萧铎站起来,周嘉敏只到他的肩膀。他们认识的时候,个头没有差这么多,还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记忆中,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偷看这个女孩。渐渐地变成想多看她几眼,想同她在一起,想把自己那些平凡又渺小的愿望一个个说给她听。

他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他在同龄人那里从来没有感受过温暖。她是挣扎在黑暗中的他,渴望抓住的一丝光明,是微不足道的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美梦。他不否认,对她付出过最初最纯粹的感情,但时过境迁,那个不够好的自己,因为得不到她的回应而惊慌卑微的自己,再也不复存在。

周嘉敏吸了下鼻子,又笑起来:“茂先,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至少算是朋友吧?我对你,完全是出于一个老友的关心。”

萧铎转身道:“那就保持朋友之间的距离。你知道因着往昔的情分,我对你的所为不会真的计较,也没办法对你做到视而不见。但不要去招惹韦姌。”他伸手推开窗子,外面的风一下子吹灌进来,身上疼痛疲惫的感觉被吹散了许多。他背对她站着,身姿挺拔如松:“她是我要共度一生的女人。”

周嘉敏原本想好的说辞,在这句话面前,变得支离破碎。他爱上了那个女人,他警告自己不要踩到他的底线。那么所有的解释,掩饰都变得可笑。

她抬起头,笑容如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你好好保重身体,我跟霍元霍甲他们先回京城了。代我向老夫人和成璋他们问好。”说完,便径自推门出去了。

直到无人的地方,她才趴在墙上低泣。在人前,她不能低下头,因为她是天之骄女,她的人生,从没有输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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