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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裕所站位置和争吵的地方正好隔开两个隔层,因为角度巧妙,从外面走过去也不会看到他和薛嘉两个人。而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们听清楚不远处的吵闹了。

原本几个人走散后,各自一路边走边看有没有什么自己喜欢又好意思拿到手的东西。也正是巧,正当薛月兰丢下两个哥哥跑到放置女式首饰的这一片来,看到一整套翡翠攒金凤的首饰,玉色水头极好,凤鸟小巧精致,样式新颖又衔接巧妙,一看就是一套上品,也适合年轻女子佩戴,看着心下正欢喜呢,结果对面走出来了顾氏姐妹。顾廉芳顺着薛月兰的目光一眼看过去,快走几步把这套首饰盒子抱在怀里,拿过去给顾礼芳看,顿时就惹火了薛月兰薛大小姐。

薛大小姐在薛家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就算这里是顾家,可顾廉芳姐妹两个又不是顾家亲出的姑娘。在薛月兰看来,这两个实际上不过是来投奔亲戚的破落户罢了,顾家人厚道才留他们住在府里,薛大小姐好歹还是云城本地人,有什么好怕她们的?

但薛月兰到底不算太没心眼,到底还是要给顾家留几分颜面,免得吵起来太难看,最开始薛月兰只是撇撇嘴嘲讽了几句,说了几句顾氏姐妹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眼皮子浅,看见点好东西就不放。顾廉芳看上去不过是个天真的小姑娘,薛月兰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眼角一挑,斜着眼看着她,能对着她说出这么多恶毒的话来,骂人不带脏字却字字见血,尤其是顾廉芳还特意挑破了她母亲这次带她来顾家的用心!

这下子薛月兰可气大了。她本是最鄙视那些当妾做姨娘的女人,在她眼里这些女人都是自甘下贱,活该被主母作践。当最开始知道父母的想头时,薛月兰可是万分不情愿的。如果不是她母亲对她分析了很久,对她说如果她嫁了顾二少爷,将来顾二少只会有她一个人的孩子,顾家二房的财产也全是她的,而且只要有可能一定会让她成为顾怀裕的平妻的话,薛月兰才不想给人做妾!就算是最后接受了这个计划,可薛月兰心里还是坚持想着,要是她能进了顾家门,迟早有一天要让顾家打发了薛嘉把她扶正,她薛月兰可是不会给人一辈子做小的!

被顾廉芳这么一说,原本还隔着一层窗户纸的事情就这么□□luo地挑破了,气得薛月兰都有些口不择言起来:“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顾家不说你们什么,你就真的把自己当顾家人了不成?”薛月兰脸色难看地瞪着眼睛,伸出手指着对面少女的鼻子,“告诉你,有些东西别人看不破,真以为谁都不知道呢?对自己的哥哥起了心思,还好意思来笑话我?真不知道是谁家教养出来的小贱人!”

喜欢顾怀裕这件事是顾廉芳心里的隐秘,她总以为自己掩藏得足够好,没有谁能看出来,却不知道自己平时看向顾怀裕的眼神中那几近迷恋的偏执早就泄露了她的心绪。这时被薛月兰直接戳破,气得顾廉芳脸色都有些隐隐发青:“顾二哥又不是我的亲哥哥,我们总还是有在一起的机会的,可你呵呵,也不拿块镜子照照自己的模样,就别痴心妄想了,就算倒贴也不会有人要你的!”

薛月兰还要说些什么,被站在顾廉芳旁边戴面纱的女子冷冷出声打断:“好了!吵什么吵!堂堂的大家闺秀,竟然能为了一个男人吵得像个泼妇一样,丢不丢人!廉芳,以后这样的话别再让我听见,要是让我知道你还对顾家少爷念念不忘,我就打断你的腿!”

顾礼芳说完,理也不理会顾廉芳和她手里拿着的首饰,掉头转身就走。

顾廉芳看着姐姐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回头狠狠地剜了薛月兰一眼,把首饰盒子往架子上一丢,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谁没见过世面?赏给你了。”不等薛月兰再骂什么,顾廉芳丢下话后也掉头离开了。

隔了两层听完了吵架的顾怀裕对着薛嘉模模鼻子,微微皱起眉毛:“这个我可以解释的。”

薛嘉看着他微微笑了笑:“哦,是吗?”

眼看着夫郎好似气更大了怎么办?顾怀裕心里的小人猛挠头,还没等他铺好说辞,好好地对薛嘉“解释”一番,就见薛嘉丢下句话朝反方向走去:“不管她们怎么去争去抢,你终究还是我的。”

啊?

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的顾二少爷迅速回魂,追着夫郎跑过去,眼睛里全是笑意:“那当然啦,我当然是你的,除了你,我是不会被任何人抢走的”

此时不表衷心更待何时?

不管薛家年节下是如何和顾家会面交流的,但有一位极其疼爱小儿子又擅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什么都能不动声色地挡回去的顾夫人在,最后他们的想法显然是没成功。只是私底下听说住在光禄街的薛府里的薛大少爷薛福出入坊间的一些暗门赌坊更加地频繁了,薛氏夫妻忙着年节前后的生意,竟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出来。

正月初七,顾府又有客人上门了。

来的人是云天学院的院长陈奇之子陈临清。

陈临清是作为薛嘉的友人上门拜访的,他给薛嘉带的礼物是一把千年梧桐木制出的凤尾古琴,据传就是前朝开国皇帝的御用乐师乐己手里的那一把梧桐凤尾,用料珍贵,雕工流畅,音弦清越,历史厚重,正是一把珍稀无比的前代古琴。这样的礼物,即使是用来年节拜访友人时赠送也显得格外贵重。

陈临清身着一身素青色的棉袍,袖口上绣着白线麻纹,清瘦的面容更显得他文质彬彬。他见到薛嘉的第一眼微微凝住,抱袖微礼后收起,唇角微微弯起温和的笑意:“你最近过得好吗?”

薛嘉随着点头笑笑,微微躬身抱袖回礼:“我很好。不知陈兄这个年节过得如何?”

因薛嘉为人温和的缘故,在原本自己所在的枫落书院及拜访过的云天书院中人缘都很不错。只是因为他在薛家处境艰难,很少会邀请同窗前去自家登门,自他嫁进顾家以后,更几乎与之前的同窗们都断绝了联系,再没有人上顾家来看过他。这是第一个来顾家看望他的友人,薛嘉心里倒是颇为开心。

陈临清似乎有些走神,略一发呆才反应过来:“恩,我也很好。你过得好就好,我也就放心了。”

等到落座上茶后,恰逢顾怀裕从外面回来,也随着薛嘉坐在一旁陪客,听陈临清对薛嘉介绍起这把梧桐凤尾的名头。等听完这把琴的来历后,薛嘉颇觉受之不安,连忙推让道:“陈兄,这把琴实在是太贵重了。”

陈临清微微抿起略显得苍白的嘴唇,唇边有着浅浅的笑容:“嘉弟曾在云天弹奏,琴音清越高旷,有古人经纬风范,让我深为心折。诗有云:‘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旁人欲求知音不得,而我却能遇到嘉弟,这是何其幸运。我赠你的不是千金瑶琴,而是将高山流水赠予知音。”

陈临清言辞恳切,倒让薛嘉不好再推辞,心下寻思着要回赠一件同样珍贵的礼物时,就见身边坐着的顾怀裕抬眼对着一旁服侍的丹娘使了个眼色。丹娘会意,微微躬身后下去。

薛嘉心里不禁有细小的甜蜜涌出,似乎他和怀裕也越来越默契了。

没想到下一秒顾怀裕侧过脸来看着他,虽说没有嘟嘴,眼神却分明颇为哀怨,好像撒娇一般。薛嘉几乎秒懂了顾怀裕的想法:嘉儿你会弹琴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从来也没给我弹过?

薛嘉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想出口哄哄这人,忽然想起陈临清就在对面,连忙忍住,扭过头继续和陈临清交谈。

若是他们说一些天下局势风俗人情之类的话题,顾怀裕毕竟有些阅历见识,还可以插上嘴。偏偏陈临清一直在向薛嘉讨教一些学术上的问题,有些问题甚至颇为深奥难解,导致顾怀裕只好一直坐在旁边充当壁花,脸上挂着微笑示意。

后来薛嘉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只好半正经半玩笑地打趣顾怀裕:“你坐在这里也是闲着无事,不如去书房替我把剩下的账册看完。你知道我看到哪里吧?”

顾怀裕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昨晚上还是他搂着嘉儿一起看的呢,全把看账本当情趣了。他起身对着陈临清点头示意:“陈公子,那你和嘉儿继续聊,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顾怀裕刚一走,陈临清的脸色便淡了好几分:“他根本不知道你会弹琴吧?”

薛嘉闻言一怔,脑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刚刚陈临清是故意的?难道他想遣走怀裕?这是为什么?难道他想私底下对自己说些什么?

陈临清眼中浮上淡淡的怜惜和莫名的悲哀,语气里带着心痛:“你看,他根本不了解你,根本不懂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明白,像你这样聪敏灵慧的人,根本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束缚,根本不该被他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每日为商贾之事算计忙碌,沦落于平庸琐碎。”

薛嘉的脸上一下子没了笑意,他淡淡打断陈临清:“我是心甘情愿的。”

陈临清深深地皱起眉头,眼神深邃,语气竟有些逼人:“你敢说你嫁入顾家后从来没感到后悔?你敢说你完全愿意为他背弃自己的一片坦途?你敢说你毫不在乎以后就像他一样,只不过做个商人吗?!!”

薛嘉脸色冷淡下来,却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

没有后悔过吗?在嫁入顾家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他独自一人度过了所有孤独的晚上,明明心怀丘壑,却为一人坐困愁城。哪怕不是完全丧失了全力一搏重新开始的机会,他却心甘情愿地束手自缚。到后来,他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最开始就是错的呢?或者说,最初的时候,他其实不过是把一个幻影当做了爱?可是在每次见到顾怀裕的那一眼里,他都感觉到了那种玄之又玄的情感,他清楚地知道,他陷在这个人的眼睛里,每分每秒都在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他是后悔过。可他已经逃不开了。

他清楚明白地知道,他只是不想离开而已。

陈临清看他没有说话,语气更是悲哀地不能自己:“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心甘情愿的。你是为了薛家?还是为了你父亲?明明他们对你根本不好!你就不能放过自己吗?”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有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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