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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令名將至此傳(中)

雅萊麗伽猶豫了幾秒,站起來向著燃燒的黑虹走去。她知道那兒不是安全的方向,但她得確定枯葉夫人、姬藏玉和烏頭翁的下落。

「你去哪兒?」那孕婦拉住她的手問。

雅萊麗伽察覺她的手心滾燙,抓握的力道又穩又重,一點也不像個剛生完孩子的普通女人。

她直白地告訴婦人自己的目的地︰「我要回那里去看看。」

「那是魔鬼的地方。你不該回去。」

婦人勸說著,語氣友善而真誠。雅萊麗伽猜測這是因為自己幫助她生下了那個奇怪的嬰兒,或許婦人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盟友。但她卻沒有類似的體會,她只感到心煩意亂,想要盡快弄清楚牢中其他人的生死。

「我必須去。」她對婦人說,「我會找找你孩子的下落。」

說這話時她並不悲觀,相反覺得那嬰兒活下來的可能性很高,畢竟他被抱在姬藏玉的懷中,而眼前燃燒著的鐵髏虹顯然和姬藏玉有關。除非那少年的計劃是跟烏頭翁同歸于盡,否則他總不至于把自己也一起燒死。

盡管理論如此,雅萊麗伽仍想親眼確認事實。她堅決地表達地自己的意向,並建議婦人帶著那三個僧侶離開。可這會兒婦人也不干了,她抹抹臉上的汗水與污漬說︰「我跟你去看看。」

雅萊麗伽以為這實無必要。她可以顧好自己,但不代表還能兼顧一個剛生完孩子的虛弱母親。她向婦人保證自己會盡量替她尋找到那個嬰兒,結果婦人卻不以為然地呸了一聲。

「我不需要那個小怪物。」她說,「他是魔鬼的崽子。你听到他那笑聲了嗎?那聲音直叫我發抖。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魔鬼播撒在我身上的毒種,我可不想再見他第二面。我跟你過去是為了找找看那個長角的,我得搞明白他說我丈夫的話是真是假。現在那些怪胎沒心思顧我們了,說不定他會被人打斷腿呢。」

她的聲音流暢、清楚,粗魯中甚至帶著點自信,幾乎讓雅萊麗伽以為自己面前換了一個人。不久前這婦人還奄奄一息,此刻卻反倒精神煥發,用不著雅萊麗伽攙扶就主動站了起來。她抓起地上的一把草葉,像沒事人那樣粗糙地擦了擦自己的污漬。

雅萊麗伽猜測這是玉瓶里的液體造成的,而婦人自己卻堅信這是因為魔鬼的種子月兌離了她的身體,她便馬上恢復了過去的健康與精力。雅萊麗伽不打算和她爭論,而是向那三名僧侶簡單說明了他們的處境,建議他們暫且隱蔽起來,隨後便和婦人一起攙扶著走向裂峰。

翠光彌漫空際,雲層中閃爍著零散的亮點,像是自由飛舞的星辰。炎風與火雲覆蓋了整片山區,猶如傳說中的焚星之日降臨。

那道黑虹在翻滾的翠雲上若隱若現。它表面的窗欞與格柵被火光映亮,像鱗片般冰冷地閃爍著。當灼熱的風吹得雅萊麗伽視野昏花時,她感到兩峰間橫貫的並非一座鐵鑄的死物,而是某種巨大狹長的怪蟲、毒蟒,或者是飛龍。

她們花了許久才走到近處。空中險惡的氛圍沒有絲毫緩和,而焚風變得更加危險劇烈。雅萊麗伽聞到一種焚燒尸體般的焦臭味,濃烈得令她喘不過氣來。她渾身是汗,瀕臨虛月兌,簡直像是剛從井里撈上來。

婦人的情況跟她差不多糟糕。「我們不能再過去了。」她氣喘吁吁地對雅萊麗伽說,「這地方被詛咒了,那些魔鬼要被上天懲罰。瞧瞧天上那些亮點,那肯定是被派來消滅他們的天使。我說咱們還是別過去,好姑娘,省得被那些魔鬼連累。天使是公正的,不過再好的人也有疏忽的時候,我們肯定不能和魔鬼為伍。」

雅萊麗伽沒說什麼。她從婦人的言談大概揣測了對方的信仰,幸運的是對方至少沒對她的角說什麼(也許她丈夫的工作開拓了她的眼界),那對于兩個萍水相逢的落難者而言就足夠了。

她繼續堅持著往前進,直到皮膚因為灼傷而微微發痛,不得不躲到一片凹岩後稍事休息。這時她們已靠近懸掛黑虹的裂峰,大約是下方千米的位置。雅萊麗伽總算分辨出那些高處翻滾的翠雲並非水霧,而是裹挾著無數光點的白灰。

重重灰雲的後方是裹在一層薄焰中的鐵髏虹。它的輪廓因為炎熱而扭曲,但依舊橫貫于裂谷中央。上面的枯樹根已化為零星的白灰,而鐵刺也在烈火中慢慢變形彎曲,朝著下方的深淵滴落。

雅萊麗伽發現虹橋頂部坐著一個小如豆粒的影子,正低頭俯瞰著下方稀疏零星的鐵雨。那一點朦朧的紅色令她感到胸中的分量陡然而輕。她從凹岩里跳出來,竭力沖著那個方向招手。

他們的距離太遙遠,重重飛灰又嚴重地阻礙了視野。在好幾分鐘里那個影子都沒有給她任何回應,或許是沒留意到她,也可能是刻意無視了她。可雅萊麗伽還是堅持在灼燙的風中招手,她心中有一種難以解釋的自信,告訴她這事兒總會有個結果。

橋上的影子立了起來,然後在橋邊縱身而下,如羽毛般輕盈墜落。最終姬藏玉踩著朦朧的紅煙,滿臉不高興地落到她面前。他的右手還抱著那個反踵的嬰兒。

「何事?」他問道。

雅萊麗伽端詳他的樣子。姬藏玉身上沒有血口或灰斑,就連被護衛們割破的衣袖也奇跡般恢復了。除了空空蕩蕩的左臂,他看起來簡直毫發無傷。她暫時還不知道這是怎麼辦到的,但那並不妨礙她感到一陣開心。

「你的頭發又亂了。」她輕搖著尾巴說。

姬藏玉把嬰兒交給她,然後伸手抓抓自己頭上。他頭頂的一綹頭發桀驁地翹了起來。雅萊麗伽也幫他按了兩下,結果卻適得其反。

她只得暫時放棄,對姬藏玉說︰「你需要固發劑。」

姬藏玉有點困惑地盯著她。看來他從沒用過此類物品,雅萊麗伽不免感到有點躍躍欲試,只可惜現在並非討論發型的良機。她低頭瞧瞧那怪異的嬰兒,發現他此刻仍然醒著,用沒有眼白的漆黑瞳仁觀察著周圍,卻沒有再發出驚悚的怪笑。

「烏頭翁在哪兒?」雅萊麗伽問道。

「逃了。」姬藏玉說,「回頭找他。」

雅萊麗伽從未覺得烏頭翁是個願意輕易死去的人,但姬藏玉的回答也很出乎她的意料。少年的語調顯示出他對烏頭翁的生死並不那麼感興趣,于是她緊跟著又問道︰「枯葉夫人呢?還有那些獄卒?他們還在里頭?」

姬藏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他跺了跺腳,從足底生出一團鮮艷的紅雲。在雅萊麗伽反應過來前,她和婦人已經被那層無形的雲霧帶向空中。

焚風與灰燼隨著紅雲逼近而散逸,他們朝著燃燒中的黑虹直上,最後落到左側的裂峰上。在某處避風的立岩下,雅萊麗伽看到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影子躺在那里。他們遍體鱗傷,衣衫襤褸,是關在鐵髏虹下層的囚徒,而在立岩凌空的另一側則掛著和雅萊麗伽十分相熟的獄卒們。

他們被那條白色的繩索綁串在一起,倒懸于萬丈深淵之上,像串瘦長的葡萄般搖搖晃晃。雅萊麗伽趴在紅雲上細細點數,發現除了薩緹外的每個人都在這里頭。這些牢房配件們如今成了姬藏玉的俘虜,大多數正狂怒地咆哮,少數則在冷冷地喝斥,試圖叫所有人配合起來,停止那讓人反胃的晃動。

這一切騷亂止于紅雲的飛近。當姬藏玉面無表情地坐到立岩頂上時,獄卒們全都安分下來,同時竭力把腦袋朝上扭,想看清楚繩索的主人會怎麼對待他們。

「嗨,美人。」其中一個獄卒干笑著和雅萊麗伽打招呼,「你現在看起來氣色不錯。」

雅萊麗伽趴在岩體上,將上半身探出去看著他們。她沖這頭曾經想吃掉她腳趾的半犬魔微笑,用尾巴勾住吊著他們的繩索,緩慢而惡意地推晃著。

繩索底部的獄卒串開始劇烈地搖擺、打轉,一些不太適應高空的倒霉蛋放聲慘叫,那半犬魔則尖叫道︰「咱們沒什麼仇怨!我沒踫過你!我還攔住了納布當那蠢貨把你拖出去!」

他所說確是事實,但那些行為無關于對雅萊麗伽的善意,也絲毫無法挽回她的心意。她轉頭看向姬藏玉。

「我們應該把他們扔下去。」她說,「他們是這樣對抓來的人的。現在他們也應該試試。」

在她看來這是再公正不過的處置,對她如此,對岩體另一側的囚徒們亦然。可令她意外的是,姬藏玉什麼也沒回應,只是有點遲疑地皺起了眉。他的表情令雅萊麗伽的心沉了一下。

「你同情他們?」她問道。

姬藏玉直接搖頭。

「那你應該殺了他們。」她勸導道,「這是他們應得的。如果你不這麼做,他們會出去殺別人,比他們弱小的人,什麼事也沒做的人。」

姬藏玉顯然听進了她的話,可他仍然皺著眉,像是在跟某種念頭交戰。

「不能殺。」他有點為難地說。在雅萊麗伽張口詢問以前,他又指了指白繩說︰「此物不殺。」

雅萊麗伽朦朧地理解了他想表達的意思。不管理由為何,看起來姬藏玉沒法擔當處刑人的角色,但那也不礙什麼。她讓姬藏玉把獄卒們提上來,好讓她親自動手——事實上她在考慮是否需要親自動手,那些坐在旁邊的囚徒們同樣有權利享受復仇。

姬藏玉低頭沉思著。雅萊麗伽看得出他在動搖,她還想繼續勸說,她懷里的嬰兒卻突然舞動起手腳。

「咿、咿、咿麗!」嬰兒細聲呼喚,「在上面!在上面!」

他的聲音中斷了雅萊麗伽的計劃。她抬頭看向黑虹,發現那些灰化的樹根正在蠕動月兌落。

關于那些纏繞在橋外的樹根,此前雅萊麗伽還沒機會深入思考過它們的來歷。她從不記得峰主們有這種崇尚自然的審美,而眼下她仔細考慮這件事,隱隱覺得那或許和枯葉夫人有所關聯。

姬藏玉也注意到了黑虹上的情況。他不假思索地踏足,想要獨自飛上去查看,雅萊麗伽及時抓住了他。

「帶上我。」她說。

她覺得清理牢房配件們的計劃可以暫時延後。畢竟他們已勝券在握,而她不希望在這種時刻讓姬藏玉出什麼意外。于是她抱著嬰兒登上紅雲,跟少年一起飛了過去。

他們懸停在和橋峰水平的位置,看著那龐然的拱狀牢籠在烈火中融解。用以通風和維持某些法咒的窗戶都已被燒得變形,起初像一張張哭泣的鬼臉,很快則塌陷得完全不見形狀。

在如此致命的高溫中,那些來歷不明的枯樹根卻表現出了明顯超凡的性質。它們幾乎被燒成了一堆積灰,卻還能頑強地蠕動收縮。

姬藏玉駕著紅雲,沿它們脈動的方向跟去。他們一路來到黑虹與右側裂峰的接口處,再順著樹根一路向下,直往裂谷深處的陰影里鑽去。

嬰兒在雅萊麗伽懷里亂動,口中又開始發出那種令人厭惡的笑聲。在他制造的噪聲里,雅萊麗伽還听到另一種有規律的氣音。它輕微但卻急促,既有點像活物輕喘,又有點像林木被風吹動的悉索聲。

那聲音從崖壁上的某個洞窟里傳來。洞壁邊緣擠滿了焦黑的樹根,螢火蟲般密集的翠光在樹根縫隙里進進出出。雅萊麗伽認出它們和燒掉鐵髏虹的是同一種東西,但還不確信它們為何會跟著樹根跑到這兒來。

她很快得到了答案。在跟著姬藏玉燒盡樹根,鑽入洞窟內部後,他們在那洞窟深處看見了一團臃腫而蒼白的半透明肉塊。它的質地有些像水母,但渾身長滿了細長的須睫,正痛苦不堪地痙攣著。在它那通透的月復腔里充滿液體,而液體中漂浮著一顆小巧的少兒頭骨。

姬藏玉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遇見如此形象的生物。而當雅萊麗伽看到這景象時,她反倒突然間明白了一切。

「這是朵靈族。」她對姬藏玉說,「它們的本體。」

蒼白的觸須探進旁邊尚未枯死的根須里。他們眼睜睜看著那些深藏在山石縫隙間的植物扭結纏繞,最後編織出一個小小的女人輪廓。

她只有雅萊麗伽半個手臂的長度,靜靜地趴在肉塊上方,用雙手擁抱著肉塊的月復部。緊接著另一條觸須探進地縫里,從里頭撈出一個尚未完全腐爛的死人頭。樹根從耳道插進人頭內部,那人頭便豁然睜開眼楮。

「你們找到了。」它用走調嘶啞的聲音說。那聲音雅萊麗伽過去從未听過,但卻並不妨礙她認出它的主人。

「枯葉夫人。」她輕喚道。

趴在肉塊上的小小女體動彈了一下,仍然沒有松開自己的懷抱。那顆人頭卻搖晃著發出干笑。

「德勒文不該抓你。」人頭說。

姬藏玉沒有理會人頭的言語。他大步上前,走到那肉塊的旁邊。當他把手插進肉塊的月復中時,趴在肉塊上的樹根女體開始發瘋似地捶打和拉扯他。但那力道實在是過于輕微,讓姬藏玉輕而易舉地把肉塊中的頭骨抽了出來。

人頭開始啜泣,而嬰兒高聲大笑。

「咿麗!咿麗!」嬰兒說,「回來!」

人頭則喊叫道︰「還給我!」

姬藏玉在這兩重噪音中無動于衷地舉起那個頭骨。他沉默地轉動它,打量了它一會兒,最後終于肯定地點了點頭。

「依麗特絲。」他說,「跟我走。去白河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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