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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初聲獻上離曲(上)

金鱗的幼龍趴在樹根上。另外兩只則抱著樹身,笨拙地試圖往上攀爬。當羅彬瀚和雅萊麗伽找到它們時,那兩個攀登者同時扭過腦袋,結果忘記抱緊樹皮,一路從樹干中段滑了下來。

它們摔得仰面朝天,四條短腿亂蹬。只有在樹根上休息的黃金龍安然無恙。它比兩位同伴都要壯實肥胖,很有點輕蔑地掃著它們。

羅彬瀚走上前去,戳戳它的腦袋︰「胖虎,你一個人干嘛呢?」

幼龍打了個噴嚏,一口咬在羅彬瀚的手指上。羅彬瀚大叫了一聲,趕緊把帶著牙印的指頭抽了回來。他疼得齜牙咧嘴,立刻退開幾步,隔著三米距離對它大加斥責。而明顯長大了一些的黃金幼龍也毫不示弱,對著羅彬瀚不停發出一種尖銳的吸氣聲。那跟羅彬瀚想象的龍嘯完全不同,像把幼犬和蜥蜴的聲音混合了起來。

他們間的跨語言吵架止于雅萊麗伽的接近。她把三只幼龍逐一抱起檢查,最後用雙手舉著黃金幼龍,與它視線齊平的對望著。

「你接受過他們奉獻的食物。」她對幼龍說。

幼龍呼出一口氣,好像听不懂似地左張右望著。但那對雅萊麗伽毫無用處。她依然將它舉著,陳述似地說︰「現在他們需要你提供一點幫助。」

幼龍掀了一下粗短的尾巴,目光專注地听著。羅彬瀚從不清楚它的智力水平究竟如何,但它顯然能明白雅萊麗伽的意思。

「他們需要你去維持地心。」雅萊麗伽說,「現在兩個星球被同一片靈場效應覆蓋,它們的地質活動將呈現一致。你要保持那片火海流動不衰,不讓它冷卻,幾十年,或者一百年,直到有天外的人前來接管,在那之後你可以從星球守護者的職責里月兌離。」

幼龍噴出了一口氣,腔調透著不以為然。于是雅萊麗伽用單手舉著它,從背後的小包里掏出一顆金燦燦的果實,放在它面前晃了晃。

它瞪大了琥珀般的眼楮,一口咬了下去。雅萊麗伽及時抬手躲開,把它舉得更遠了一些。

「成交?」她說。

幼龍煩躁地轉著尾巴,最後還是悶悶地叫了一聲。雅萊麗伽把果實拋了過去,它張嘴接住——羅彬瀚瞥見它口腔里擠著一排筍苗似的乳牙——然後把果實嚴嚴實實地裹在口中,發出 擦 擦的脆響。短短幾秒內它便伸直脖頸,把果肉連同嚼碎的果核一起咽了下去。

它的兩個同伴爬了過來,目光向往地盯著它的吃相。

「有這麼好吃嗎?」羅彬瀚懷疑地問。他總覺得賣相像黃金的東西嘗起來肯定不怎麼樣。

幼龍打了個飽嗝。它黃金般的鱗片忽然煥發出光芒,陰影和色彩在平滑如鏡的鱗面上流轉。羅彬瀚無意識地盯著那些奇異而抽象的色塊,在那瞬間覺得自己看到了一些類似山川河流的圖案。

光暈轉瞬即逝。幼龍又打了第二個飽嗝,把短小的爪子按在湊近的羅彬瀚臉上。

羅彬瀚扒開那散發泥腥味的龍爪,認真地問雅萊麗伽︰「我吃了果子是不是也能擁有這個特效?」

「你沒有同調這個星球靈場的能力。」雅萊麗伽說,「即便你有,那不會有任何實際用處。因為我們不會留在這兒。」

「那我能得啥好處嗎?」

「它會幫你抑制一些疾病,延長你的自然壽命。」

「就這樣?」羅彬瀚怒道,「為什麼我沒有特效?我在乎那點壽命嗎?」

三只幼龍一起朝他輕蔑地噴氣,羅彬瀚毫不示弱地回以中指。沒有任何理由讓三只異族知道這個手勢的意思,但它們卻都開始抓抱羅彬瀚的褲管,試圖爬上去咬掉他的指頭。

滿身是龍的羅彬瀚奮力掙扎,雅萊麗伽卻毫無幫忙的意思。她用尾巴尖扎著羅彬瀚的後衣領,把他連帶著三條龍一起拖著走。

他們坐進飛行器里,穿越天淵的界限。羅彬瀚忙著應付那些在他身上亂爬亂踩的幼龍,沒精神管雅萊麗伽怎麼操作飛船。他把手指藏進拳頭里,三頭幼龍就拼命對他的臉吐口水。羅彬瀚被那股味道燻得發暈,發誓再也不用和「龍涎」有關系的香味劑。

飛行器落到地上。雅萊麗伽卻沒催著他出去,而是留在船上輸入著什麼。羅彬瀚剛用指頭插住黃金幼龍的鼻孔,就感到整個飛行器輕微而穩定地抖動著。某種東西從底部伸出,托高了飛行器的位置。

他隔著窗朝下方張望,但看不見飛行器底座的情況。

「我調出了激光鑽頭發生器。」雅萊麗伽說。

「我們還有這玩意兒?」

「不那麼好控制。」雅萊麗伽說,「在陷阱帶,進入地底比太空更危險,壓力變化會產生很多意外。我們缺乏重型設備。」

羅彬瀚這才意識到他們的鑽頭是拿來干什麼的。坐在鑽頭里深入地下,這可是他迄今為止從未體驗過的事情,那讓他馬上忘掉了臉上的龍口水,強烈要求雅萊麗伽把環境可視化打開。同時他還譴責雅萊麗伽向他隱瞞了如此豐富的飛行器功能。

「你們到底從哪兒搞來的這玩意兒?」他拍著身下的座位說,「以及它到底有多少功能?」

雅萊麗伽啟動激光鑽頭,讓飛行器開始向地表以下沉落,然後又拉了條飛行器功能清單。羅彬瀚定楮看去,發現那上面的項目足有上百條︰飛行器、以太船、可變控浮力運輸器、激光鑽探機、急凍維生艙、廣場式聲光全息影院、無菌加壓治療艙、磁性微粒拘束籠、固定式靈場通訊基站……

羅彬瀚掃了一會兒,佯裝鎮靜地問︰「什麼是生殖波動期自主修養儀?」

「你用不著那個。」

「我知道。我就是想見識見識。」

雅萊麗伽用一種洞明如炬的眼神看著他︰「它需要活體調試和數據驗證。」

羅彬瀚不免有點遺憾。這會兒三頭龍也覺得他的手指索然無味,擠在他大腿上睡成一團。羅彬瀚大著膽子模了它們一把,結果又得到幾個嶄新的牙印。

他揉揉指頭和掌心,徹底放棄了對龍類尋求手感的嘗試,轉而觀察外頭的環境。通過飛行器的環境可視化系統,他看到自己腳下有一團明亮的紫光。那並非他常識中圓錐形構造的「鑽頭」,而是旋轉擴散的發射性光束,像一把電動清潔刷不斷地刮卷下方的地質層。

岩石與泥塊在那高能射線的照耀下變得柔軟如爛泥,一層層向飛行器的側面剝開。他們深陷其中,上下前後都密不透風,僅有的光源就是腳下的「鑽頭」。借著那亮紫的冷光,羅彬瀚看到液化的地質層是怎樣往上升起。

它們運動時發出的巨響被隔絕在艙外,只有某種類似機械運作發出的嗡嗡聲。那陰暗而寂靜的氛圍令羅彬瀚不由地感到緊張。他覺得自己並非在鑽地,而是正沉落深海,但旋即又意識到自己的目的地可能比世界上最深的海溝還要低。

鑽頭飛速前進,把地殼一層層地展示在乘客們面前。地質的斷層截面紛繁又清晰,美麗如玉石的紋理,可色澤和質地在光照下卻更像是活物的內髒。

他們好似在一頭巨獸的身體內鑽行。有時是緊密結實的肌層,有時是油狀的脂肪,有時則是內髒般黑暗的空腔。在地底巨大的壓力作用下,繽紛的剛玉與金屬如同體液般流過,在被激光熔融後散發出迷幻的色彩。

羅彬瀚在這美麗又怪誕的環境中煎熬著,甚至開始想念頭頂那片空曠的星空。他在漫長而寂靜的下沉中甚至合眼睡著了許久,直至一陣恐怖的怪響把他驚醒。那聲音在他听來完全就是來自地獄的惡鬼嚎叫,可雅萊麗伽告訴他那只是自己調低了艙內的隔音效果,讓岩層中的運動聲傳了一部分進來。

她警告羅彬瀚此刻外部高溫、高壓,足以在艙外隔離場取消的瞬間把他們全部擠成一個皮球大小的肉塊,再隨著岩層流動磨成齏粉。根據環境變化調整隔離場需要一些基礎知識,因此她絕不建議羅彬瀚獨自使用鑽探機模式。

羅彬瀚完全同意。他認為這種奇異旅途對自己一次就足夠了,而此後的余生他都寧可老老實實地待在地上,甚至是天上也好些。

「但這玩意兒呢?」他舉起手中的黃金幼龍問道,「把它放這里頭還能活?」

「它不會懼怕光熱。」雅萊麗伽說,「底下會有適合它的位置。等它長得足夠大時,它會找到更容易的辦法離開。」

羅彬瀚模模龍腦袋,不出意外地又被咬了一口。「這合適嗎?把一未成年孤零零地扔在這兒?」

雅萊麗伽看了他一會兒說︰「它是龍。看守世界是它的天職。」

「我咋記得它的天職是搶劫公主和好看的寶貝呢?就這玩意兒一不耕田二不種樹的,它能看守個啥?」

「它不為文明看守世界,它是在為世界看守世界。」

羅彬瀚一拍大腿,氣憤地說︰「憑什麼差別對待!敢情這天下就不是人民群眾的天下了?」

三頭幼龍又開始沖著他吐口水,把羅彬瀚淹得懷疑它們肚子里藏著一個無底水庫。這痛苦的龍涎浴持續到他們落入一片熱氣蒸騰的火海上方。

羅彬瀚對此毫無防備,幾乎被那極度炫亮的光芒致盲。他慘叫著捂住眼楮,在恢復視力的期間听雅萊麗伽解釋著情況。

「我們現在很靠近地核。」她不緊不慢地說,「這里的大部分能量被蝶母吸收了,剩下的不活躍部分被船長點燃。這層火海將貫通兩個星層的熱量,持續給這里帶來地熱和地磁保護,但如果沒有後繼者介入,它們不久後就會重新冷卻。」

羅彬瀚揉著眼楮說︰「少爺這麼菜?就不能一勞永逸嗎?」

「那他必須留在這兒。」

雅萊麗伽頓了頓,補充道︰「永遠的。」

當下羅彬瀚決定還是算了。他讓雅萊麗伽把黃金幼龍抱走,在隔離場的保護下鑽出艙外。令他吃驚的是另外兩只幼龍也搖搖擺擺地跟著爬了出去。

「這樣行嗎?」他問雅萊麗伽。

雅萊麗伽看起來也不那麼確定,但最後還是任由它們自己作主。他們看著那三個亮點在升騰的氣浪中逆流而下,消失在洶涌無盡的火海下。羅彬瀚盼著能看到一些特別的跡象,證明那三頭幼龍仍然存活,可等了半天卻什麼也沒有。

雅萊麗伽告訴他那需要時間,改變世界和維護世界的付出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以後我們可以再回來看看。」她說,「但現在我們該走了。」

于是他們離開火海,重返星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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