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正業……商務部反壟斷司司長？」陸凜上下打量了吊梢眼一番，「沒想到閣下這麼年輕有為，失敬失敬！」
「程正業是、是我爸！」
我兀自點了點頭，明白過來為什麼經理不敢開罪這個吊梢眼。
商務部反壟斷司，管轄權覆蓋全國的各類大型企業，是個濫用職權又極難應付的部門。AN-X公司作為人工智能零售業的業界老大，一向是反壟斷司的「重點關懷對象」，蟄伏于其魔爪之下，著實得罪不起。
「呵，你就給我等著吧！我今天回去，就要讓我爸好好查查你們陸家的那個什麼日升集團，呵，我就不信了，什麼公司會一點問題都沒有？」
「看完錄像沒理了，開始拿老爸的官職壓人了？」陸凜翻了個白眼。
「今天的問題根本就不是誰撞誰好吧？而是你們！是你們兩個教唆機器人傷人！這是重罪！等著好了，我非叫我家的律師告死你們不可，到時候不但這個破爛要被銷毀掉，你們兩個也都得傾家蕩產賠款去坐牢！」
「喂喂喂，你還告我們？當這里所有人眼瞎的啊？」
陸凜往後指了指還在流血的陳微，又伸手扒拉了一下我七零八落的手臂︰「找事的明明是你，受害者的是我們，我們不反過來告你就很不錯了吧！」
手臂上的口子被他這麼一扯，破裂得更加猙獰。陳微馬上瞪著眼推了他一把。
「陸凜你干什麼啊！手賤啊！」
「啊？不用這麼保護過度吧？」
「我沒事的陳先生，沒關系的。」我也連忙勸說。陳微皺眉狠狠刀了我一眼，伸出雙手護在我傷口上。
破裂的地方頓時籠上了一層溫暖。其實我很想跟他說，我根本不會痛。
但是，又不想他那麼快把手拿開。
「窮鬼真是受不了~」吊梢眼沒好氣地冷笑一聲，「那麼破的機器還那麼寶貝，講真的，它值我襯衫一只袖子的錢嗎？到時候可不要拿不出賠衣服的錢，最後家里的房子都被拍賣掉才好！」
「他的手，」陳微望向他，「今天你不想辦法讓它恢復原狀，不要想離開這里。」
「行~你跟我牛X是吧？好！反正少爺我今天也是閑，不怕陪你耗！待會兒警察就過來了。今天咱們就把這件事好好徹底解決了，看看到底是本少爺走不掉，還是你們幾個走不掉？」
……
……
「陸凜，我發現了，黑心不分時代啊。」
「嗯啊，有錢能使鬼推磨。哪個時代都有**分子的，正常，正常！」
不到半小時，警官就從電梯上來了三十五層。緊隨其後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自稱是那個吊梢眼青年的律師。
從之後整個兒重來一遍的既拖沓又無聊的全息錄像訊問過程，以及警官問話和記錄中明顯的偏向，那兩個人會一起進門絕對不是巧合。
他們顯而易見已然達成了什麼骯髒的共識。
「你看你看！我今天出門之前跟你說讓你穿好一點，你不信吧？」
陸凜一臉不爽地咬陳微耳朵︰「明明那家伙身上那個什麼艾弗森的風衣，你家里也有好幾件。你要是也穿一件來，小警察未必敢這麼肆無忌憚欺負人。」
「你不也是一樣？平常哪天不是巴黎時裝周封面？今天怎麼回事？」
「那還不是我就知道只要跟你在一塊就沒好事？穿件不是太貴的，萬一出了什麼事弄破了也不心疼。你看，果然沒好事吧？」
「喂！你們兩個！竊竊私語什麼呢！」
「警官~沒規定不能講悄悄話吧！」陸凜攤攤手，「我們兩個又不是犯人，這兒又不是警局，不犯法吧？」
「不是犯人？還真敢說啊！我的手傷得那麼嚴重，到現在都抬不起來！」吊梢眼彎著眼角，一臉的得意洋洋，「警官，教唆機器人致傷~輕傷最少也要關三個月的吧？」
「你們兩個，職業？」警察眼皮不抬，繼續用無影屏錄影並記錄。
「都是學生，」陸凜微笑，「皇家理工學院。」
「皇家理工大學部？」
「對。我二十歲，」陸凜指著陳微，「他比我要老一點。」
「既然都已經成年了，不該不知道教唆人工智能傷害人類，是行為性質極其嚴重、影響極其惡劣的行為！」
「……誰教唆誰了啊？」陸凜嘟囔。
「沒有教唆？沒有教唆，你們家的機器人難道還能主動傷人不成？也就是看在你們還是學生的份上，現在同意承擔賠償並公開道歉的話，可以暫不考慮通知你們的學校。想想清楚吧，我這可全是為你們的前途考慮，這種事被皇家理工知道了，肯定是會被退學的！」
警官眼露精光，將寫滿法律條文的無影屏隔空推了過來︰「考慮好了的話，就快點在認罪書上錄指紋。」
「怎麼辦，不錄的話，說不定真的會被退學哎？」陸凜轉過頭，眨眨眼看陳微。
「我沒所謂。」陳微接過無影屏，「我反正是大學畢業過一次的人了。」
「啊啊好過分啊陳微！那我的死活你就不管了嗎？我又不像你那種高材生，要不是老爸以信用卡為誘惑，我怎麼可能考得進那種光宗耀祖的學校啊？要是被退學，老爸殺了我事小，又凍我的卡，我的日子就真的沒法過了！到時候就只好去你家吃你住你了！」
「但是，教唆犯罪被關的話，還是一樣要被陸叔叔經濟制裁的吧。」
「這……說的也是。哎，說真的！我被斷糧了你會養我嗎？我要帶我十五個小情人去住你家哦！」
「可以啊。」
「金主大人！那以後就拜托你了！對了，我每餐可是都要有從亞提密斯進口的紅酒才行，不過你生活費那麼高，應該負擔得起吧？」
他們兩個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想到要把整件事的責任推到我的頭上來。
我很感激他們，所以……更不能這樣。
……
「對不起，警官先生。剛才的傷害行為，完全是出于□□意志，並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指使或教唆，所以，所有的後果，請允許由我一人承……」
沒說完的話被捂了回去。陳微一把將我就給拽到了身後︰「你在亂說什麼？」
雖然他在瞪我。但是……剛才的話，真的一句話都不是亂說。
全部都是事實。
雖然也大概明白他的用意——沒有主人的機器人，尤其是我這樣的低端機，在這個時代就像是街邊任人欺凌的流浪狗一樣，幾乎不受任何法律和條款的保護。
反正像剛才那樣被別人誤以為是他家的東西，他才可以名正言順地保護我。
但我……又怎麼能讓他保護我？
商務部反壟斷司司長程正業，好像是中新帝國五大家族之一慕容家手下最大的鷹犬，背後的旁根錯雜不為外人道。買通警察對程家來說，大概只是小事，我想即便是翻雲覆雨顛倒黑白，弄得陳微他們退學坐牢，對那個家族的人來說，恐怕也不費吹灰之力。
我只是一個低端機，使用壽命本來也就不過兩三年而已，又已經在AN-X工作了兩年，根本等同于廢品站的垃圾，不值得被他們保護。
……
可我說的明明是實話，警官卻一副「我一個字也不會相信」臉。
吊梢眼也馬上嚷嚷起來︰「扯什麼呢啊？沒有人的指使，人工智能機器人會擅自行動嗎？想要耍小聰明替主人擔責任？沒用的我告訴你！」
「但我確實沒有受到指使。」我緩緩垂下眼楮，擺出了那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因為，我只是AN-X公司的客服機器人。這位客人，他並不是我的主人。」
吊梢眼馬上看向中年經理。
同時我的肩膀也一沉，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身子就被拉向一側，同時臉頰旁邊，好像有什麼奇怪的觸感……
「我還以為你們不能隨便說謊呢，原來機器人也可以大白天的睜眼說瞎話的啊？你什麼時候不是我家的了？」
……
我猛然捂住臉頰，那里一陣滾燙。
陳微態度曖昧地親完我的臉，笑眯眯、坦蕩蕩的轉頭望向了吊梢眼。底下卻在用指尖偷偷捏我的手背。
他很用力，所以很疼，疼得我都有點想哭了。一咧嘴，卻愚蠢地笑了出來。
「那個，H69確實是本店的導購機器人……」中年經理見瞞不下去，只得一臉苦笑搓著手上前賠禮，「實在是抱歉，都是本店疏于管教，程少爺，實在是對不起！」
「什麼？他真是你們店里的機器人啊？呵，真是奇了怪了，既然是你們店里的東西，為什麼會幫著別人欺負我？」
「這個、這個……」
「還弄傷了我，這件事你們AN-X要怎麼負責！身為全球最大的人工智能販售商，店里的客服機器人居然會系統錯亂有傷人傾向，這種事情要我是曝光出去，以後誰還敢來你們這里買東西啊？」
「程少爺，程少爺您一定要消消氣，責任我們一定會承擔，」經理連連鞠躬，「您千萬別生氣，這台機器人是今天下午摔過了，所以剛好系統故障，今晚我們會立即將其送去銷毀，其他的經濟損失，也會一並賠償給客人，客人如果還有什麼別的要求……」
「啊？你說什麼？我沒听錯吧，你剛剛是說~要銷毀~他啊？」
吊梢眼呵呵怪笑，下巴指了指陳微︰「說得容易，不問問那邊的人同意嗎？」
「我付過錢了的。」陳微拉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指緊緊攥在手心，「剛才已經通過腦內芯片把十二萬元轉賬到貴公司，款項已結清，他現在是我的東西。你們任何人都沒資格動他。」
「看~吧？」吊梢眼斜眼望向經理，「你說是你們公司的，人家說是人家家的。這也真是有趣了，這麼一個破破爛爛又神經不正常會傷人的東西，居然還有人搶著要被他一起拖下水呢？好啊，你們繼續搶，慢慢搶，誰搶贏了我修理誰，可以了吧？」
「客人……」經理汗顏。
「您就別管了，」陳微點了點頭，「我既然買了他，所有事情當然由我來負責。」
雖然他這麼說了，經理仍舊看起來左右為難。
一時間，整個大廳氣氛僵滯無比。
只有陸凜，默默繼續伸手向旁邊茶盤里的女乃油小瓜子，咯 ，咯 ——嗑瓜子的聲音響徹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