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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篇(十五)︰她不過是個替代品

她就站在被冰完全封住的湖面上,一身水藍色的宮裝罩住她單薄的身形,她勾著腰,低著腦袋,像是在找什麼。

一步,兩步,三步…禾…

凜冽的風雪吹得她衣袂翻飛,搖搖欲墜,發絲都快要亂做一團,可便是這般,遠遠望去,得她臉貌輪廓,似極了那一人。

只是晃眼一剎,祁雲澈的心猛地揪在一起,冰冷的俊龐上都是驚動。

但也僅僅不過一剎,他極快的有所意識妲。

「那是哪個?」

水藍色的宮裝……

他不記得太極殿何時有個這樣的宮婢。

跟在他身後的鬼宿聞言,暗叫了一聲‘不妙’,心知瞞不下去了,只好道,「幽若,原先在清未宮當差,慕容嫣死後,是淑妃娘娘將她……暫且安置在太極殿外殿做些雜活。」

鬼統領可是一年到頭說話都沒個遲疑的時候。

淑妃娘娘……

祁雲澈側頭輕飄飄的睨了他一眼,「你在幫粉喬求情?」

鬼宿頷首不語,就當是吧。

外殿的雜活無非是打掃,不得機會見到祁雲澈,誰想就是那麼巧,大雪紛飛的天,這個幽若不在屋里呆著,反跑出來受凍。

慕容嫣死那夜,除了劉太醫將他弟弟帶走,其他的宮人都被處以極刑。

偏生這個人卻被留下了,還帶進太極殿。

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明知該讓她一道隨慕容嫣死了最好,也許是因為那張臉,讓他們這些時時腦子清明的人,都生了惻隱之心。

說話間隙,鬼宿已揮手讓翼宿去把停駐在冰面上那人兒逮了回來。

幽若還在埋頭在冰面上找著她的東西,忽然不知從哪里冒出一身手矯健的人,拎著她幾步就回到湖岸邊上,明明她已經望見站在前面的人是哪個,卻控制不住身形,硬生生的往前踉蹌了幾步,腳底一滑,撲進厚厚的積雪里——

阿鬼無言的遞了翼宿一個眼色,怨惱他為何不把人抓穩。

翼宿很愁苦,從沒見過這麼笨的宮婢,奈何自己有口難辯,干脆默默向角落移去。

摔了一下狠的,幽若撲在雪地里哼著疼,剛抬起頭來,只見一雙黑色的靴子近在眼前,靴子上還有金線堆刺的龍紋,她一驚,又把臉埋進雪里。

「奴、奴婢給……皇上請安!!吾皇萬歲!」

她整個人擺成一個‘大’字……請安。

寒風在耳邊呼嘯,回應她的是祁雲澈止不住的悶笑聲,好像看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委實忍不住了。

這笑聲沙啞低沉,但確是由心而發,與人一種難得的暢快之意。

皇上竟然在笑。

幽若感到不可思議,她再度把頭抬起來,面前的男子已然蹲在她的面前。

天……

她第一次那麼近看皇上。

世人都說皇族里出盡天下美男子,眼前的雲昭帝,怎生得氣宇不凡,俊逸風流,尤為淺淺勾起的薄唇,尤為彎成玄月的星眸,分明的五官可與風雪媲美,可堪日月同輝……

俊朗的面龐,隱隱透著高高在上的貴氣,清冷,仿佛一尊神袛,誰也逾越不得。

他是這個世間上最高貴,最無匹的男人。

不覺,幽若就看呆了。

她在看他,他也打量著她。

兩雙眼眸相對,這樣近,近得讓旁人見之暗自驚心。

已經太久沒有人如此膽大妄為的盯著自己看了,而她這張臉容,與祁雲澈方才那遠遠一瞥猜想無差。

真的很像。

只這張臉要稚女敕許多,一如十年前的她,一如,他夢里的那個她……

「有沒有人同你說過,你長得很似一個人。」他緩緩啟唇,問。

聲如寒冰,含著絲絲沁入骨髓的沁涼疏離,與他方才笑時截然不同。

幽若這才回過神來,想起眼前男子的身份,看他的眼神收斂了許多,更透出少許懼意。

怔愣了半響,她後怕的將頭點了點。

祁雲澈仍笑著,輕一挑眉,「你像哪個?」

幽若不知他用意,更听不出問話里是喜是怒,想起慕容嫣可怕的死相,想起老宮人同她說皇上的陰晴不定,她唯有求救的看向鬼宿,希望鬼統領救自己。

阿鬼得她望來,卻不語,站在祁雲澈身後,很是默然。

這會兒他心底也有糾結,那天他趕去清未宮時,正好看到這小宮女祈求粉喬饒她一命,不想那張臉很是驚人,之後呢?

粉喬哪里還下得去手,他竟是鬼使神差,沒有出言反對。

把人安置在太極殿外是劉茂德的意思,對此他們都三緘其口,沒有哪個敢說不得存有私心。

明知道不可能,卻又存著一點期念。

此時人終于被發現了,結果如何,她是生還是死,已不是他們任何一人能夠決定。

「朕在問你的話,你看阿鬼做什麼?」祁雲澈淡淡的,冰封的俊龐上不乏笑意。

幽若確定鬼統領不會說話了,才低聲道,「回……回稟皇上,皇貴妃娘娘說,奴婢長得像、像先皇後……」

「那你自己覺得呢?」

她覺得?

「……奴婢不知道。」

她神色艱難,答得也艱難,擰著的眉頭怎麼也舒展不開,滿腦子想的都是眼前的帝王暴虐的事。

祁雲澈繼續問,「你在清未宮當差?」

幽若老實巴交的點頭,「奴婢年初才入宮,負責打掃清未宮的後花園,先也常有宮里的老人私下議論奴婢的樣貌,可是奴婢問了,她們又不說,後來有一天,皇貴妃娘娘發現奴婢,就把奴婢留在身邊……」

那時她還以為自己得了主子的賞識,什麼紅人啊,吃香喝辣啊……

皇貴妃娘娘對她可好了,不但不讓她再做粗活,還親自教她讀書識字,連琴棋書畫都不吝相授。

她以為在宮里的五年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哪知小公主滿月宴上發生了那件可怕的事。

想到此,幽若不禁傷懷起來,不曉得哪里來的勇氣,她忽然問祁雲澈,「皇上,你為什麼要囚禁皇貴妃娘娘,還要對她用……」

「放肆!」不容她說完,阿鬼怒斥,「這些豈是你一個小小的宮婢問得的?」

祁雲澈不惱,淡聲到了句‘無妨’,又問她,「慕容嫣對你很好?」

幽若不假思索的點頭。

「那你曾有想過,她為何對你好?」

這倒把她問住了。

幽若只是呆了些,並不笨,想了一想,她小心翼翼的望著祁雲澈說,「因為奴婢長得像……先皇後?」

說完,她‘咦’了聲,像是察覺了什麼,又兀自說道,「難道因為我長得像先皇後,皇貴妃娘娘才對我好?那她對我好豈不就是另有所圖?可是……」

她呆頭呆腦的說著,再望得面前的男子一眼,他的身份提醒了她,于是後面的話死活被她咽回去。

祁雲澈都听了一半,哪里肯會將她放過?

「可是什麼?」

她小臉苦哀哀的,哭都哭不出來。

入宮不到一年,清未宮里天翻地覆,皇上暴虐,淑妃狠毒,究其前因後果,都與那位先皇後有關。

那日淑妃要她們為皇貴妃陪葬,只因她不想死,無意中想起前日听幾個姐姐私下說起淑妃的身份,她急中生智,利用自己的臉貌,才沖出去放手一搏。

結果真的讓她活下來了。

那時她只求活命,事後怕還來不及,都不敢多想其他,其實,她無形中就有了意識。

也是到了這會兒她才後知後覺,她的這張臉可以保她一命,也可以讓她丟掉性命!

難怪那日第一次進太極殿,劉公公會特別叮囑她,讓她要懂得比別人安分守己,如若不然,會死得很快。

難怪,鬼大人不會幫她求情。

她死還是活,都由眼前的人來決定。

心里默念了一遍‘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幽若細聲的問,「皇上,你會殺了奴婢麼?」

祁雲澈微愣了下,反問她,「你很想死?」

她陡然一僵,「不不不、不想!!奴婢不想死!!」

「你犯了宮規?」

「沒沒沒……沒有!奴婢入宮來一直盡心侍奉主子,連老嬤嬤都說奴婢很听話。」

「那朕為何要殺你?」

「……」

她啞了。

祁雲澈笑意更盛。

對話進行這里,阿鬼看出七爺對她起了那麼幾分興趣,她的小命應是保住了。

不,應當說多得她長了一張與慕汐瑤六七分相似的臉。

只這幾成似,能讓七爺在這一時的笑,比一年的還要多,已經很了不得。

罷了,他也向她問道,「外面雪這麼大,你在這里做什麼?」

幽若還沉浸在莫名不知生死的對話里,直覺她剛才在自掘墳墓,但听鬼大人一問,她才想起一事。

別扭的轉過脖子往身後凍結成冰的湖面上看去,委委屈屈的說,「她們把我的玉佩扔到湖上去了,我要找回來。」

「她們?」阿鬼疑惑。

她這一身宮裝已向其他宮人昭示,她乃太極殿當差的奴才,自要比其他宮里的矜貴些。

听她這番說話,竟有人欺負她?

祁雲澈再問,「什麼玉佩?」

此前來時,確實望見她站在湖中找什麼。

幽若不敢隱瞞,道,「奴婢乃廣禹州成縣人,原本還有個妹妹,奴婢與她一人有半塊玉佩,是爹娘當年定情之物,西北大旱,奴婢的爹爹為了活命,把小妹妹賣給一戶人家換了兩石糧,後來奴婢的娘遭疫病去了,奴婢就逃了出來,听說那戶人家來了京城,奴婢就……」

听她做一個‘奴婢’右還是一個‘奴婢’,戰戰兢兢的,如同望見初時的慕汐瑤,似又不似,委實變扭得很。

阿鬼替她說道,「她一路乞討入京,涉世不深,就被囚了,險些賣去北境,就在那時,皇太後下旨徹查她身邊的老嬤嬤販人那件案子,機緣巧合,與她一道被騙的女子都僥幸得救,其後宮中選婢,皇太後又開了恩典,索性把這干險遭毒手的女子都收入宮中,教後分到各宮各院。」

幽若則去了慕容嫣的清未宮,之後便這樣了。

陰錯陽差,冥冥中注定了般。

鬼宿能允了粉喬,將她放在太極殿,也是早就暗自將她身份查了好幾遍。

這點,祁雲澈不問也知。

年初與納蘭嵐有些相關的那件案子,他還記得少許。

皇太後身邊的老嬤嬤利用職務之便,對外道招入宮伺候妃嬪主子的宮婢,實際是將那些如花的妙齡女子賣去北境。

納蘭嵐素來看重臉面,祁雲澈便順手賣了她個人情,此事全權由她做主,最後倒是了結得漂亮。

凝著幽若,他若有似無的笑笑,說,「你運氣倒是不錯。」

她也干巴巴的笑,老是想問,皇上到底會不會要她的命。

既然都說她運氣不錯了,她應該不會死了吧?

鬼宿接著問她,「將才你說‘她們’把你的玉佩丟到湖中去,她們是哪個?」

听語氣像是要為她出頭般。

自然了,她在太極殿當差,雖等級一樣,身份卻比其他宮人高出好幾截,膽敢有人欺她,與冒犯皇上無異。

這群膽大包天的***才!

說回玉佩的事上,幽若又犯難了,低下頭支支吾吾,「是奴婢不小心……」

「想好了再回話。」阿鬼看穿她有心隱瞞,故意唬她,「欺君可是死罪。」

听到那個‘死’字,幽若嚇得魂都快丟了,再不敢隱瞞。

「是與奴婢一起入宮的秋兒,我們入宮前同是落難,她有個結拜姐妹和奴婢一樣在清未宮當差,皇貴妃娘娘仙去後,只有奴婢還有小東子不得殉葬,秋兒心里

有怨,所以才……不過她沒有壞心的,她只是生氣,等她消了氣就沒事了。」

她還為別人求起情來了?

鬼宿冷笑,「把你的玉佩扔到湖中,你要是掉進湖里,命就沒了,你還怎麼找你失散的妹妹?她那叫沒有壞心?」

幽若沒話說……

她向來安分守己,在清未宮時皇貴妃娘娘雖對她好,也不得與她說太多話。

以往宮里那些老資歷的姐姐們也常有說起鬼大人,都說他沉默寡言,她卻覺得他問題好多,唉……

正哀怨著,鬼宿還問,「那個叫秋兒在哪里當差?」

「罷了。」未等她說開解的話,祁雲澈從她跟前起身,淡聲吩咐,「去幫她把玉佩找回來。」

他說‘罷了’,就是不追究了?

幽若大喜,忙不迭再度把臉埋進雪堆里,「謝皇上開恩!謝皇上開恩!」

祁雲澈垂眸望她那趴在雪地里難看的姿勢,又見她手指凍得紫紅紫紅的,意味不明的問道,「你不冷麼?」

幽若懵了懵,皇上在關心她?

抬起頭來,卻只得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在風雪中越發變得模糊。

鬼宿探手把她拎起來站好,沒表情的盯著她看了半響,道,「從今日起,你不用打掃大殿了。」

幽若以為自己犯了什麼錯,要被趕到別處去,剛張口,鬼宿道,「往後你就在皇上身邊伺候。」

說罷,替她將肩頭的雪沫拍了拍干淨,他轉身,之余也不知是在命令哪個,說,「去把她的玉佩找回來。」

她還沒反映過來,凌冽的寒風里似乎听到有人極其不情願的嘆息聲。

再向湖中看去,不知何時,那冰凍的湖面上多出三道黑色的身影,身形矯捷得無法形容,極快的交錯掠過,他們在幫她找玉佩……

那些是傳說中皇上身邊的暗衛嗎?

……

那日天黑之前,果真有人將幽若的玉佩找回交還她。

之後,如鬼宿言,再沒有人喊她去打掃大殿了,而是伺候在聖駕身邊。

平時只消端茶送水,粗活與她毫不相干,就連淑妃娘娘來,對她都溫和有加。

她知道這一切都與她的臉貌有關,但又總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們待她不似其他宮婢,看她的眼神依稀透著半分恭敬和探究,恭敬是因為先皇後,探究是好像擔心她有什麼不軌之舉。

鬼大人私下答應過她,會幫她把妹妹找回來,她心中感激,之余,又害怕……

可是怕什麼,她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皇上不似傳聞中的暴戾,寡言倒是真的,對她仿佛比對其他人多一些。

閑暇的時候,皇上偶會與她說幾句話,隔三差五的晚膳前,還會紆尊降貴的與她下一盤棋。

她很笨,總是落錯子,皇上不責怪,耐心的教了她一遍又一遍,還……允許她悔棋。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她慢慢的覺得,其實皇上是個很溫柔的人,雖喜怒甚少,不表語言,卻對他人寬容有加。

他很懷念先皇後。

而她,只是先皇後的替代品。

宮中由此起了流言,往她院子里送禮的人越來越多,都說她要做娘娘了。

這日雪後初晴,梅園綻得極美,劉茂德命她挑幾只開得好的,送到瑯沁閣去。

粗作一算,自上回在湖上遇到皇上,已過去將將半個月。

再有不到一個月,就要到上元節了。

瑯沁閣與宮里的其他地方都不同,這是先皇後所居之處,幽若對此想不明白,皇上根本不曾讓淑妃侍寢,別的娘娘就更不消講了。

那麼為何會把他最看重的先皇後的故居賜給淑妃呢?

還有小公主,若淑妃娘娘真的是先皇後的侍婢,那她又與皇上有了公主,這……

「這年梅花開得真好。」思緒被一個和煦的聲音打斷,說,「你且起身回話吧,莫要跪著了。」

幽若應聲站起,置身瑯沁閣的正廳堂,抬眼間,淑妃顏莫情坐在正中的闊榻上,一身富貴,手里握著一支她親手摘的紅梅。

她微微笑的望她,「幽若,你是不是心中有很多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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