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下一箭，方染扭頭就跑，竄進了密集的樹木中。
金屬皇帝再次抬臂挽弓，于空氣中直接凝出兩支箭矢。
弓弦繃響，破空聲傳來，方染被迫再次回頭，揮劍擋下射向她心口的一箭，但另一支射向她小腿的箭矢已無暇躲避。盡管已經在極限之間發動身法，她的左小腿還是被箭矢擦中，留下猩紅的傷口。
能繞開多麼多樹，證明這箭矢並不是直線飛行，甚至飛行軌跡都由這金屬皇帝控制。
當方染還處于震驚之中時，金屬皇帝已經騎馬趕上，這次他搭了三支箭在弓弦上。
此時方染只得做最壞打算，既然她已經逃不掉，那就為其他人爭取逃跑的時間吧。
——希望路離能平安離開……
仿佛在戲耍受傷的獵物一般，金屬皇帝並沒有即刻發箭。這時，突然一聲怪物吼叫響起，金屬皇帝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走，純白弓箭的瞄準方向也變了。
突然一道人影竄出，「學姐，這次獨處來得有些不妙啊。」
路離攔腰抱起方染，玩命奔跑起來，「這秘境和主世界的融合就要結束了，我們很快就能出去。」
「嗯。」方染沒有多說，她知道這時候不便打擾他。
金屬皇帝果然被老黑的龍吼吸引走了，沒有驅馬追來。
在路離跑出去百來米後，空間中突然有漩渦由一點變大出現，路離當即抱著方染朝一個最近的傳送門跑去。
去引走金屬皇帝的老黑也回來了。他們離漩渦只有十幾米距離，當真不遠。
把老黑收進御使空間，就在路離邁入漩渦傳送門的一瞬間，一股不妙涌上他的心頭，隨後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胸口。
——還好不是背著學姐……
路離睜眼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棉墊的老舊木床上，上身纏著一大圈繃帶。方染坐著小板凳，趴在床沿上睡著了，她的左小腿上纏著繃帶。
「學姐。」他坐起來，喚了方染一聲。「我爸呢？」
方染猛然驚醒抬頭，臉上留有淚痕，還有一縷頭發在嘴里，她驚道︰「你怎麼坐起來了，不小心傷口啊！」
低頭看著胸口纏的繃帶，路離說︰「沒什麼感覺，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
「你先別動，我去叫醫生。」方染說著不顧腿上的傷口，快步跑出去了。
不久一個老婦人跟著方染快步進了房間，「呀，小伙子你怎麼亂動！」
「林醫生，他這樣坐起來沒事吧？」方染擔心地看著路離。
「小姑娘別擔心，我這就幫他看看。」林醫生的雙眸突然變得渾濁，隨即驚奇道︰「小伙子你這傷口愈合速度真快啊。」
路離想伸手模模傷口，但在方染銳利的目光下還是忍住了。
方染這才松了口氣︰「林醫生，他是不是沒事了？」
「沒事沒事。」林醫生看著方染笑道，接著又說︰「已經能下床走路了，不過還要修養一段時間。」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童聲︰「外婆，又有病人啦！」
「來了！」林醫生焦急地大聲應和，隨即快步出了房間。
在床沿處坐下，方染看著門外道︰「醫藥費加食宿費總共才收200金點，林醫生真能賺到錢嗎？」
「怎麼這麼便宜？能維持得住醫館？」路離也被震驚道。
「你知道這里在哪嗎？」方染問道。
路離明顯懵了一下，「這里不是D13區嗎？」
「這里是G65區，想不到吧。」方染問道︰「要不要出去看一看？」
路離立刻興奮地跳下了床，披上自己那件還有箭孔的襯衣。
「你慢點，小心傷口！」方染惱道。
「我得先通知我爸，免得他擔心。」路離打開全息手表，果然看到路德發來的消息，但內容卻出乎他意料——「你們好好休息一下，要注意安全和衛生」。
雖然搞不明白父親在說什麼，但還是給他和楚南報了平安。消息轉了很久才發出去，看來這個地方信號不太好。
這時方染說道︰「我已經通知過叔叔了，他知道你沒事，過幾天會有直升機來接我們回去。」
「那我們先出去走走吧。」
剛出房間，就已經能听到陣陣雞鳴狗吠。兩人相扶走至屋外，入眼是老井、田圃、磨坊，有兩只正打架的閹雞見好就收。旁邊的一座小屋中，林醫生正給病人把脈，她與病人中間隔著一個老舊的玻璃櫃台，身後則是一個高大的紅褐色藥櫃。
院中有一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在練劍。小男孩見了兩人，當即拱手禮貌道︰「小子徐夢生見過二位。」
「你好，我叫路離。」見他禮貌，路離說道︰「劈劍不錯，但刺劍還差一點。」
徐夢生一怔，保持著持劍拱手，正色道︰「可否賜教？」
路離伸手道︰「劍給我。」徐夢生毫不猶豫地把劍倒持遞了過去。
方染焦急道︰「你傷口還沒好，別亂來！」
路離接過劍，隨意揮舞了兩下，對著的方染笑道︰「沒事沒事，我就示範一下，一下就好。」
「傷口裂開怎麼辦？！」
「別擔心，不會的。」路離看向徐夢生道︰「左腿踏出弓步，舉劍與目平齊，收劍至于拳位，右腳跟蹬，刺劍，劍與臂成直線，看好了。」
說完路離一劍刺出，劍刃鳴響清脆。收劍回來，路離看向方染笑道︰「沒事。」
方染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路離把劍遞回給徐夢生，問︰「一遍能記住了嗎？」
徐夢生點點頭︰「左腿踏出弓步，舉劍與目平齊，收劍至于拳位，右腳跟蹬，接著刺劍，劍與臂成直線。」
「好好練。」路離說罷對方染說︰「我們出去走走。」
方染還在為他的不听勸生氣，只悶悶地和他並肩走。
「學姐你腿上的傷沒事吧？剛才跑那麼快。」
「我那是皮外傷，不一樣！」
路離打了個哈哈，低頭打開全息手表點了幾下打開導航。
隨後兩人走進一條林蔭小道，路離突然問方染︰「學姐你的夢想是什麼？」
「啊，怎麼突然這樣問？」方染沒反應過來，她沉默片刻後，說道︰「我的話，應該是能堅持自己的選擇吧。你呢？」
「以前的我總想著盡量考個好大學，選和鍛作有關的專業，然後繼承家里的小店，在D13窩一輩子。」路離看著小道的盡頭，淡然道︰「但現在，我想登上至強之列。」
方染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想讓父親為我驕傲，我還想……」路離看向她，最後沒有把話說完。
「還想什麼？」方染追問。
「以後再告訴你。」
「切，說不定以後我就不想知道了呢！」
小道蜿蜒出了林子，進入一個小村莊。村里房子格式不一，紅磚房、木屋、石屋都有，雜草中有雞鴨在覓食乘涼。
路邊的幼童在嬉戲著，看到路離和方染後紛紛投來好奇的眼神。
一個老人正在除草，見到路離兩人後趕緊走了過來，操著口音問道︰「兩位是從城里來的？」
路離看了眼方染，對老人說道︰「老人家你好，我們是從D13區過來的。」
「D級區可是好地方。」老人感慨道，「我年輕的時候去過F8區打工，但還沒去過D級區 。二位今晚方便不，在我們家吃個飯，給我家小孩子講講外面的樣子，兩個讓人不省心的乖娃整天嚷嚷著要去大城市 。」
兩人相覷片刻，見方染點頭後，路離就說道︰「既然老人家盛情邀請，我們也就不矯情了，先謝過老人家的盛情。」
「要得要得。二位叫我老張就行，老頭先去準備飯食。」張老人笑得皺紋都擠在了一塊，急匆匆地走了。
「真淳樸啊。」方染左右環顧，奇怪道︰「這里有學校嗎？那些小朋友怎麼不去上幼兒園？」
「有。」路離打開全息手表，加載了半天後把地圖給方染看，「四公里外，麻溝小學。要去看看嗎？」
「好啊。」方染可從沒見過大山里的風光，但她轉念一想，自己兩人都帶著傷，也便說道︰「還是算了吧，太遠了。」
「沒事，我可以背你。」
「不行，你傷那麼嚴重，就算體質特殊也……」
沒等方染把話說完，路離就一把扯下了胸口處的繃帶。
「看，已經好了。」
只見原本的傷口處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痕。路離見方染臉紅，趕緊系上可襯衣的紐扣。
「去就去吧。」方染別過臉去。
跟著導航走，兩人從村莊走上山道，沒走多遠路離就背起了方染。
「好輕。」
「難道你希望我很重嗎？」方染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這倒不是。」路離踩著粗糙的沙土，旁邊就是懸崖，「下雨天可太危險了。」
方染仰頭看山壁，說︰「我以前從沒想過穹頂之下會有這種地方，這麼地……樸素。」
「落後」二字終究沒說出口。
路離心想她成長在A、B級的區域，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你喜歡這種地方嗎？」他問。
沉默片刻，方染答道︰「或許會喜歡吧。這里給我的感覺很寧靜，很適合安靜地生活，不必擔心外面那些煩心的東西——什麼劍法、靈能、靈技、考試、家族、權力……」
「這樣想想，在這里生活還真不錯呢。」路離附和道，「只是很多人未必忍受得了。」
「所以我才說‘或許’。」方染說︰「如果沒有網絡、空調、暖氣，可能過幾天我就瘋了。」
「那你可以到處去旅游，在不同的鄉村住幾天，膩了就又換一個村子。」
方染恍然一笑︰「對啊，等到我沒必要再听家里那群老家伙的叨叨之後，我就到處旅游去！」
「自己一個人去？」路離問。
方染撇撇嘴︰「要是沒人願意陪我去的話，當然是我自己去。」
「哇，前面有條蛇！」路離突然大喊。
「切，我又不怕蛇。」
「那我們走近點看看？」
「不要！」
兩人東侃西扯，走了約莫兩個小時，終于看到了那所學校。
圍牆的牆灰月兌落了大半，大門右側刻著的「麻溝小學」四字也已經掉漆。
小學的門口坐著一個穿著保安服的老頭，約莫有六七十歲。他搖著扇子，老遠就看到了路離和方染。
兩人走過去，路離放下方染，問老保安道︰「大爺，我們能進這學校看看嗎？」
「兩個小女圭女圭是外地來的吧，進去看看我們大山里的學校吧。」老保安的官話標準得出人意料。
「謝謝。」
路離和方染跨過鐵柵門的下緣，相挽著走進去，第一眼就看到一間教室里有十幾個學生在上課，他們一個個曬得黝黑，每雙眼楮都很有神，不願意錯過老師說的每一個字。
講台上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年輕老師，他的衣服背後已經濕了一灘，臉上的汗也顧不得擦。
路離和方染離那教室不算近，這位老師卻發現了他們。他在黑板上寫了些什麼，又交代了幾句後，就急朝路離和方染走了過來。
「你們好，我叫榮杰，是這里的支教。」這位老師說，「你們是出秘境的時候不小心來到這里的吧？」
路離點頭道︰「榮老師眼力真好。」
「你們應該還沒讀大學吧？」
「我們還在讀高中。」
「來到這里有什麼感覺嗎？」榮老師問。
「還好吧，和我以前呆過的鄉村一樣。」路離說。
「你呢？」榮老師看向方染。
方染緩緩道︰「感覺這里純淨而樸素，權當是旅游吧。」
听到這句話，榮老師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笑容︰「是因為有得選才會喜歡這種地方吧。」
方染一時間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榮老師的目光回到那間教室，說道︰「這座小學只有三個班，一二年級一個，三四年級一個，五六年級一個。因為這里只有三個老師，有很多小孩不想讀書，還有大部分家長為了讓孩子幫忙干活就不讓他們上學。」
「那他們的靈能修行呢？」方染問。
「已經讓他們盡早修行了。」榮老師苦笑道︰「但沒有營養品，沒有高手疏通靈脈，他們早就已經落後城里的孩子。」
又是幾句閑聊過後，榮老師就回頭上課去了。
路離和方染也選擇回到小村莊去。
路上沉默良久，方染突然問︰「路離，你說那些孩子的選擇正確嗎？」
「那些出生邊遠，資源稀少又努力學習的孩子？」
「嗯。」
「我想是正確的。」路離說︰「就像學姐你想要堅持自己的選擇一樣，他們也是在堅持自己的選擇。
「他們想離開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或者造福家鄉，都是需要付出努力。
「他們並非沒有選擇，只選擇的旅途極為艱辛。」
方染趴在路離背上，無精打采地說︰「為什麼都生活在穹頂之下，有些人一出生就錦衣玉食，有些人卻連上學都不被允許……」
路離知道大山里的生活給了方染很大的沖擊，便說道︰「這其實是先後問題。穹頂建立之後，頂級強者的家族生活在A級區，他們擁有地位、資源、錢財。強者越強，越剝削弱者，于是弱者越弱。」
「那‘穹頂之下，人皆同等’這句話呢？這可是當初創立穹頂的全人類宣言，可看這大山里的模樣，真地是人皆同等嗎？」方染沮喪道︰「難道真地只是一句空話嗎？」
「確實。」路離直接肯定道。「你看那位藍遠大少爺，囂張跋扈又膽小如鼠，這種人都能在讀高中的時候就成為四階強者。可見‘人皆同等’確實是句空話。」
接著他話鋒一轉，又道︰「但我們可以把這句話變成真的。」
「我們？」方染遲疑道︰「只靠我們可以嗎？A區那些家族盤踞穹頂中心已經一百五十年，怎麼打敗他們？」
「不是靠我們。」路離笑道︰「而是靠他們。」
兩人走上了山的最頂端，順著懸崖望去，能看到田里、山間與村落中密集的人影。雖距離很遠，他們仍能想象這些人們憂愁面容。